嘉禾民歌，作为以伴嫁歌为主体的歌种，随着中央电视台四套海外专题部《走遍中国》栏目走遍中国，蜚声世界。1958年9月以前，即1951年冬开始的第一次大采风，到1958年大跃进前期的第二次大采风，中间有七个年头，我都在嘉禾；第三次大采风是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编纂期间，第四次大采风是1978年12月“嘉禾民歌演唱会”前。最后两次大采风，我作为地区文艺干部，三套“集成”编纂和嘉禾民歌演唱会，都参与了。为了嘉禾民歌的发展，我就记忆所及，说点基本情况。

    一、1951年冬，嘉禾开始土改试点。莎青同志和我，出于对民间文学的理解，以及对嘉禾民歌的钟情，我们争取了县工委三个委员（书记兼县长王子臻、组织部长王新月、宣传部长严异风）的重视，由县工委和县政府联合下文，布置采风任务。要求每一个土改干部和参加土改的中、小学教师收集民歌、民谚、民间故事。硬性规定每个干部、教师学会三首民歌，用民歌“以苦引苦”，发动群众，向地主阶级开展斗争。

    后来，民歌部分，我整理出一个油印本，叫《嘉禾民歌选》。民间故事部分，整理出一个小册子，叫《小气鬼》，1956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据我所知，当时湖南大学教授、民间文学专家彭燕郊，在长沙县一个区里搞土改时开展过采风，象嘉禾这样以县为单位大面积采风的，全省没有第二例。

    土改结束后，县文化馆的工作点办在城郊的文家桥，由郭求知负责。有点有面，使采风工作经常化、持久化。在文家桥点上，第一次把伴嫁舞搬上舞台，参加了1953年嘉禾县首届民间群众文艺会演，并获奖。1955—1956年郭求知在文家桥、城关镇北街织布厂开办培训班，组织老歌手李玉英、陈凤元，中青年歌手李淑芳、李智英、李淑英、赵宝姣等带了《娥眉豆》、《日头出来晒张家》、《八看姐的美》、《我姐生得白如银》、《耍歌好唱口难开》和伴嫁舞全套，参加湖南省1956年农村群众文艺观摩会演，全部节目获奖。伴嫁舞由省群艺馆编辑交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民歌《我姐生得白如银》（李淑英唱，郭求知记谱）、《耍歌好唱口难开》（李淑英唱，郭求知记谱）、《娥眉豆》（李淑英唱，郭求知记谱）、《日头出来晒张家》（李淑英、李智英唱，白诚仁、罗忠爱记谱）、《八看姐的美》（李淑英、赵宝姣唱，白诚仁记谱），五首歌也被省群艺馆收入《太阳出来晒山坡》正式出版。

    省会演后，省歌舞团、湘潭歌舞团、株洲歌舞团都来嘉禾学唱《半升绿豆》、《娥眉豆》、《日头出来晒张家》；省广播电台请嘉禾民歌手到长沙录音录像，并录成唱片，在全省播放；全国不少大专院校选用部分嘉禾民歌作教材，七、八十年代在《上海之春》、广州“羊城音乐周”演奏了钢琴曲《娥眉豆》；《天津歌声》专栏把《娥眉豆》作调式调性研究选登并作优秀少年儿童歌曲加以推介；著名音乐家刘振球把《娥眉豆》改成器乐推向全国；《半升绿豆》在全国会演中获一等奖，这首歌后来被选入《中国音乐辞典》。还有嘉禾唯一的一首红军长征留下的革命民歌《五唱参军》，1988年省人民出版社也公开出版了。

    那几年，省内外来嘉禾采风、学习的专家很多，印象最深的有：中央音乐研究所普查团的刘荫扬（所长），徐伯阳（徐悲鸿的儿子），中国歌剧舞剧院的梁克祥；1976年湖南师范学校艺术系的师生来嘉禾实习学习嘉禾民歌，其中有《春天的故事》的曲作者王佑贵，《白毛女》作者之一丁毅，《阿诗玛》作曲葛炎。王佑贵同志于1980年邀请郭求知同志去湖南师范学院艺术系讲课，专题是“嘉禾民歌介绍”。

    郴州地区歌舞团用嘉禾民歌演唱的《红烛怨歌》唱响长沙，国家一级演员、戏剧梅花奖得主郭卫民把《半升绿豆》唱红了北京。原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吕骥用两句话评价嘉禾民歌：“北有兰花花，南有伴嫁歌。”嘉禾民歌一跃而与北方的兰花花并列了。

    二、第二次大采风是在大跃进前期，即1957年冬起，到1958年夏止。采风的内容，不但收集传统民歌，也收集群众“战天斗地”中自发创作的新民歌。

    1958年3月，毛主席在党的成都会议上倡仪收集民歌，在党的八届二次大会上，又提出了“全面采风”的问题。4月14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大规模地收集全国民歌》。接着，湖南省委、郴州地委都发了通知。嘉禾的第二次民歌大采风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开展起来的。当时，群众的生产热情很高，民歌的创作热情也很高。创作是自发的，收集上来的民歌很多，文化馆组织和搜集新民歌词为嘉禾民歌填词，并进行改编为曲调，配和声、配声部，组织和培训年轻民歌手演唱了1959年参加湖南省民间音乐舞蹈会演获奖。如《社员个个忙收割》、《社员个个积肥忙》、《蓝山嘉禾结成亲》、《新嫂嫂》、《只因办了好食堂》、《大姐为何不出嫁》都获奖，80年代这些新民歌也都被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民歌》（第一集）收录进去了。

    8月以后，湖南省委宣传部连续发出几个通知：《关于围绕“人民公社”高潮，广泛发动群众开展文艺创作运动的意见》、《关于成立文艺“卫星”指挥部的通知》、《关于发射文艺卫星向建国十周年国庆献礼的通知》。8月以前，毛主席的指示，《人民日报》社论，省委、地委的指示都是讲的“收集”民歌，8月以后，变成“发展群众开展文艺创作”、“发射文艺卫星”。这时，群众是“遵命”创作，其作品离开了艺术规律，成为“政治上的共产风，经济上的瞎指挥风，作风上的浮夸风”的高音喇叭了。9月以后，我已调离嘉禾，嘉禾的“创作”情况如何，放“卫星”的情况如何，都不得而知了。后来，我在一份材料里，看到嘉禾坦平乡农民作者廖德运的一首大跃进民歌，题目叫《苎麻王》：苎麻王/苎麻王出在坦平乡/麻高象株树/麻粗象树干/镰刀用不着/要用斧子砍/砍下苎麻王/压倒对面一堵墙这不是大话、假话、神话吗？

    三、文化大革命时期，嘉禾民歌在劫难逃。“四人帮”搞民族虚无主义，法西斯文化专制主义，诬蔑民歌“不健康”、“很下流”、“不能表现现代生活”、“不能表现革命”，企图一棍子把民歌打死。在嘉禾，本来是功臣的郭求知被当作执行“刘少奇文艺黑线”的“黑干将”被批斗了、开除了。造反派用漫画画着郭求知跪在桌上写民歌。嘉禾歌堂冷落了，歌手们全哑了。粉碎“四人帮”后，我省召开第四次文代会，在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湖南分会成立时召开的首届代表大会上，我代表郴州地区作了《引得民歌清泉来》（副标题是《端正对嘉禾民歌的认识》）的长篇发言。这篇发言，后来发表在1980年湖南省《民间文学通讯》上。
1977年—1978年嘉禾县文化馆编辑印发了三本嘉禾民歌集，共整理搜集民间歌曲462首（现存县档案馆）。我省继“桑植民歌演唱会”之后，1978年12月6日至12日在嘉禾举行“嘉禾民歌演唱会”。正如省群艺馆的赞歌说的：“花儿谢了又重开，苗儿枯了又重栽，篝火熄了重头点，酒杯干了从头筛，歌声断了从头唱，歌台拆了又搭新台。山山水水同声唱，嘉禾春光今又来。”

    演唱会上，县委作了题为《继承发展嘉禾民歌，充分发挥民歌的战斗作用》的报告，介绍县委早些时候在全县发动的第三次大采风的具体内容。有个口号叫“个、十、百、千”，即要求在今年内，每个生产队培养一个，每个大队培养十个，每个公社培养一百个，全县总共培养二千个有一定水平能经常演唱的民歌手。同时，要求全县中、小学教师利用节假日，深入农村，发动群众，进一步协同收集整理民歌，并结合教学，向学生教唱优秀民歌。县广播站也要有计划地播放教唱优秀民歌。县委报告里，突出了抓演唱；在实际工作中，还抓了戏剧创作：在演唱会上，郭求知还作了“嘉禾民歌简介”的发言，除地区歌舞团恢复演出了用嘉禾民歌演唱的歌舞剧《红烛怨歌》外，县花灯剧团也演出了民歌剧《红花曲》（剧本是我写的）。文化馆为全县举办了业余民歌演唱会演后，组织创作，改编排练了12个小型民间歌舞参加省演唱会专场演出。别要提到的是，作了新伴嫁歌的创作演唱尝试，（袁家开了一个新伴嫁歌的专场演出），反应非常强烈。

    第三次大采风，五个月时间里共收集民歌2199首，民间歌曲1800首，民谚4075条，民间故事768篇。省文化局局长周季平在总结发言里，肯定“嘉禾民歌真是好。”他认为“这次民歌演唱会为我们民歌推向新高潮，提供了经验，值得学习，特别是嘉禾县委的经验，很有价值。”他还说“这次送上北京的录音，最受欢迎的是嘉禾的《半升绿豆》，桑植的《冷水泡茶慢慢浓》也很受欢迎。”嘉禾民歌、桑植民歌同属湖南民间文艺七宝层楼上的明珠，经湖南省文化战线上最高权威在全省的民歌演唱会上认定，就格外显得光焰万丈了。

    四、第四次大采风是1986年进行的。中央、省、地区要编辑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嘉禾为此又一次进行了全面的普查收集整理工作。共收集民歌民谚两千多首，编成《嘉禾县资料本》。资料本中的618首民歌民谣，准确地说，是从四次大采风收集到的资料里筛选出来的精品，是集四次采风成果之大成。

    1989年，郴州地区编辑出版了中国民间歌谣集成湖南卷《郴州地区分卷》，分上下册。上册是《嘉禾伴嫁哭嫁歌》，把嘉禾民歌的主体伴嫁哭嫁歌单独出版了。下册是郴州地区各县的民歌民谣，嘉禾的伴嫁哭嫁歌以外的其他歌谣，都收进了下册。
1999年中国民间文学集成总编篡委员会出版了《中国歌谣集成》湖南卷，在《仪式歌》里为“嘉禾伴嫁哭嫁歌”设了专栏，收入嘉禾伴嫁哭嫁歌36首。同样设专栏的只有“土家族哭嫁歌”，收入12首。嘉禾民歌的其他种类则分别安排到“劳动歌”、“情歌”、“生活歌”、“风俗歌”、“儿歌”、“历史传统歌”等栏目。更早出版的《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湖南卷）中收入嘉禾伴嫁歌57首。

    五、嘉禾四次采风活动的经验，我认为有四条：县委重视、骨干得力、行动得早、坚持得好。当前的问题：挖掘整理仍然不够，研究还未深入，个别传统民歌需要恢复本来面目，新民歌创作演唱必须大力提倡。为了构建和谐嘉禾，让嘉禾民歌更上层楼，唱得更响，更美吧。

（作者系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