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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桑弧,原名李培林。
9月1日,桑弧去世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从上世纪40年代投入人文电影创作活动起,一直工作到80年代。就桑弧漫长的电影生涯来说,他拍摄的影片并不很多,但是他的观念是很独特的,一种人文电影精神在他的电影创作生涯中绵延不辍。桑弧离去的背影就像中国电影一个世纪的背影,一道隽永、静谧、饱含沧桑之美的影子正在向电影历史的深处走去。9月9日下午3时整,在上海的龙华殡仪馆举行老人的告别仪式,我们在北京用这个专题向这位文人导演表示怀念,并致以深深的敬意。

《祝福》工作照,导演桑弧在向白杨说戏。

桑弧与剧组工作人员的合影,图中坐着的为桑弧。
■追忆
桑之叶,弧之弓
“哀告我父亲去世,愿他安息。亦中。”
2004年9月1日下午2时,我正在中产阶级的恶俗天堂———宜家家居里为自己挑选一把椅子,接到李亦中教授的手机短信,哀伤蓦然一溢而出。一个多月前我在拍戏,李亦中教授曾就桑老病危,是否采取切开气管事宜和我通过电话,当时我们都很黯然,而后我在北京做后期,李教授又来电告知桑弧老转危为安,渡过难关时,我们更是喜出望外,谁知不到两周,噩耗还是降临。我站在人群中发愣,久久回不过神来,喧腾的宜家大厅一时多么荒凉!我茫然不知身在何处,中产阶级的世俗乐园遽然变为陈子昂的古幽州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种荒漠之痛,八年前水华导演离去的时候我曾经感受过,而今又再一次涌上心头,其实我一直这样认为:桑弧之于上影就像水华之于北影。他们的离去正如那些经典老电影的结尾镜头,随着主人公的渐行渐远而象征了一个时代永远的结束。
回到家,和黄蜀芹导演和张瑞芳老师通了电话,把这个悲伤的消息告诉了她们。以在桑弧导演的《不了情》里饰演一个只有几个镜头的小女孩而开始银幕生涯的黄蜀芹老师平静的语气里浸透着伤心:老“文华”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而张瑞芳老师则回忆起她和桑弧之间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友情,说起当年桑弧邀请她和金山主演《金锁记》的情景,遗憾之心溢于言表:当时合同都签好了,可惜因为一场大病而不得不放弃。当我劝86岁的瑞芳老师多多保重,是否参加桑老的大殓可视身体情况而定时,瑞芳老师轻声而又坚定地说:他的追悼会我一定要去。
晚上,我决定去看一场新排的话剧《太太万岁》,本来,无论于情于理都不堪再出席什么有关文娱的活动,可是,在当下我却觉得这是对桑弧老前辈最好的怀念,因为56年前风靡上海影坛的名片《太太万岁》正是32岁的桑弧所执导,而那部影片的编剧是27岁的张爱玲。在那部片子里,石挥、张伐、上官云珠星光乱溅,连摄影师都是大牌黄绍芬和许琦,一部并不复杂的家庭喜剧被演绎得花团锦簇、杂花生树。其中的转场技巧、场面调度、节奏控制到今天来看仍然毫不褪色,极具风致。也许这就是经典的魅力,这就是电影导演艺术的魅力。
一个半小时的话剧大家演得很努力,可除了老戏骨许承先依稀尚有当年石挥的风范,其他青年演员则是照猫画虎,勉为其难了。可这又何必苛求,因为一个时代已经结束。当年女主角陈思珍的扮演者蒋天流老师也来看戏了,美人迟暮,风姿犹存,举手投足之间的平静,让人想起当年的绚烂。
话剧的导演石峻致辞,提醒大家9年前的今天,当年电影《太太万岁》的编剧张爱玲辞世,今天的演出也是对她的纪念。其实,石峻导演的记忆发生了些微的偏差,张爱玲是在1995年9月8日去世的。这时,我很想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告诉大家桑弧导演今天也走了,中国电影最好的编导组合到此都已化为天上的繁星。
提起上世纪40年代的中国电影,任何人都不会忽视这样一种组合:文华影业公司出品,张爱玲编剧,桑弧导演。《不了情》、《太太万岁》、《哀乐中年》等影片构成了40年代海派文艺的电影之心,艺术品质、商业票房、文艺的责任,在文华公司的这些影片中得到了难得的统一,生逢乱世,桑弧无力以电影的呐喊去抗争人世的不公,但他通过表现人性、家庭进而关注社会的创作原则充分体现了黑暗社会中一个电影艺术家的操守和智慧。
桑弧导演是一个擅长创作喜剧的导演,但他也是个全才,无论是《梁祝》的美轮美奂,还是《祝福》的深邃工整,抑或《子夜》的重彩浓墨,桑弧驾驭起来无不得心应手,上影老一辈的同仁都很愿意和他合作,一是因为他作为一个大导演几乎从不发脾气,二是拍摄时他很少“下蛋”(加拍镜头),分镜头本设计好几个镜头,到现场就拍多少个,甚至到剪接台上影片完成,全片的总镜头数和拍摄前的分镜头本基本没有大差。凡干过导演这个行当的人都会有体会,这其实是一种很难的功夫,它体现了一个导演对影片的全剧预判能力,分镜头能力,现场调度能力,总体节奏控制能力以及后期剪接能力,可以说,在中国拥有这种功夫的电影导演真是少之又少。
明年是中国电影的百年华诞,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桑弧离去的背影正是中国电影一个世纪的背影,一道隽永、静谧、饱含沧桑之美的影子正在向电影历史的深处走去。人们总喜欢把世界电影看作是一座艺术的圣殿,我相信在这座圣殿属于中国电影的那一层中一定会有文华影业公司的一间屋,尽管并不华美、骁亮,但是典丽、雅致,充满了天真、冲和的微笑,费穆,佐临,石挥,叶明……每一种微笑都洋溢着睿智和善良,当然,在这间屋子的一角也一定会有一张属于桑弧的书桌,凭窗临风,和光同尘,面对大海,春暖花开。
□朱枫(上海电影制片厂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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