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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初冬,我怀念梅志先生。
第一次见到梅志,是在1981年,我还在复旦大学念书。一段时间,贾植芳先生就一直在念叨:“胡风到上海来治病了,他在监狱里患了精神分裂症。”他的关切和期盼,让我感动。一天,他高兴地告诉我:过几天梅志会来他家里吃饭。他要我到时也来。
走进客厅,见到了梅志和女儿晓风。我吃惊地看到,年近古稀的梅志在历尽牢狱磨难之后竟无一点衰老迹象。个子不高,身材苗条,没有多少皱纹,也没有什么长吁短叹。她的语调柔和,但说话简捷明了,透出精干、果断与沉静。最美的是眼睛,有脱俗的清澈。这些,与整洁合身的浅色便装和谐地构成了一个整体,有意无意之间以女性的美丽为她经历的纷乱动荡的时代,提供了强烈的反差。我注视着她,听她和先生、师母闲谈。当时没有相机,未能为他们难得的重逢留下影像记录,想想真是遗憾。
几个月后,1982年2月,我毕业来到了北京。稍事安顿,我便去看望胡风、梅志,还带去了贾先生写给他们的信,信中贾先生请他们对我这位初来乍到者多多关照。当时他们还住在北京有名的“前三门”———前门、和平门、宣武门大街上的临街楼房里。房间不大,大约是个两居室。经过在上海一段时间的治疗,胡风病情已有所好转,可以进行简单对话。他的神态虽显得木然,但偶尔闪出的目光却有力而倔强。家里主事的当然是梅志。
不久,得到政治上平反的他们,新分到一套住房,开始张罗搬家。新家在木樨地,是当年北京刚刚盖好的两幢高干和高级知识分子楼。一些复出的老作家,如胡风、丁玲,还有一批副部长级官员都入住其中。这年夏天,胡风一家搬进了新居。搬家那天,我去帮忙。梅志安排,先把胡风送到新居的客厅,然后,大家再搬家。记忆中,除了几书架书之外,没有太多家具,一辆卡车还没有装满。搬进木樨地,他俩再也没有离开。可惜胡风在这里只生活了三年就在1985年逝世了。梅志晚年的最后22年,则一直在这里度过。在这里,她撰写《胡风沉冤录》和《胡风传》;在这里,她写下一篇篇感人的散文;在这里,她看着小孙子从出生到长大成人;在这里,她度过了一生中最安稳、最有家庭气氛的日子———只可惜胡风早早地离她而去。
2004年10月,梅志去世,永远离开了她和胡风最后的家。而他们那年搬进新居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拥有稳定而平静的家,是梅志期盼一生的梦想!
1984年,我在《北京晚报》编副刊时,请梅志为“居京琐记”专栏撰文,她写来的第一篇散文《四树斋》,就是描写他们1950年代在北京的家。1930年代和胡风结婚后,他们一直都在漂泊。先是抗战期间的逃亡,再是内战期间的躲避国民党的搜捕……1953年,胡风用稿费在北京买下一个小四合院,位于景山后面,与北海公园相邻。为妻子和孩子安排一个舒适安稳的家,是已经受到批判的胡风此时最大的愿望。他自己张罗着将房子修葺一新。他扩大了厨房,给厕所安好抽水马桶。小院虽只有四间房,但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又买来四棵树种上,分别是:梨树、紫丁香、蟠桃、白杏。这年夏天,一家人来到了北京,住进了他们在北京的第一个家!
1955年5月,风暴突如其来,梅志在胡风被捕几个小时后,也被从家里带走。他们在1965年底刚被释放后,又赶上“文革”爆发,胡风被遣送至四川,梅志陪伴前行。接着胡风又被判刑,梅志仍然陪同,一起在劳改农场劳动了十几年,直到1979年释放出狱,获得平反。从结婚那年开始,漫长的四十几年,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家庭主妇的人生,就是这样走过……
幸好,在晚年梅志有了一个安稳的家,终于享受到了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并在他们的细心照顾下走到了生命终点。
诗人牛汉也为丁聪画的梅志肖像写过一段话。其中写道:“胡风和梅志坐在一起,我在心里构思过两行诗:梅志是胡风的花朵/胡风结出了梅志的果实。”真是精妙的诗句。
如今,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花朵与果实早已化为一体。
2002年10月,胡风诞辰100年的纪念活动由复旦大学中文系等部门联合在上海举行,年近九旬的梅志应邀参加。这是她最后一次回到上海———她和胡风相识、相爱的地方,她与胡风共患难的起点。这是一次难得的故地重游。
此时梅志身体还不错。步履自如,言谈流畅,记忆力也特别清晰。她见到了贾先生;见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老朋友……她又一次走进位于大陆新村的鲁迅故居,当年她和胡风曾是这里的常客。如今她在熟悉的房子里伫立良久。她缓缓地走上楼梯,轻轻地抚摩鲁迅的书桌和藤椅。她难忘鲁迅对胡风和她的关爱。她指着大儿子晓谷对我说:“当时刚怀上他时,反应很强烈,我很害怕,不想要。鲁迅就批评我,还关心地为我找药,送给我。不然,就没有他了!”说完,她笑了。
她在上海寻找着记忆的温馨。这是真正回家的感觉。
我们找到了1953年她和胡风搬到北京前在上海住过的最后一个家———永康路文安坊6号。
走进弄堂,老房子依旧,几位老邻居竟然认出了梅志。他们惊讶88岁的梅志,还是显得如此精神,记忆还是这样好。谈到往事,谈到变迁,感慨无限。
走出弄堂,前行几百米,就到了三角花园里的普希金纪念碑。当年梅志和胡风常常散步走到这里,仰望普希金铜像,感怀诗人情怀。又一次来到铜像跟前,梅志看着,说铜像是重塑的,但基座未变。说完,她拄着拐杖,一个人慢慢地围着铜像走,然后,在石阶上坐下。
我注视着她,如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老了,但她以生命书写的美丽,连同她的回忆录,永远带给人对历史的无限感慨。
她在回想什么,我没有问。
她还记得普希金赞美十二月党人的妻子的那些诗句吗?
“在西伯利亚矿山的深处,保持住你们高傲的耐心……”早年她曾把它们吟诵,此刻,伫立于此,她还会在心底把它们吟诵吗?
写于2004年11月10-12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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