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驼背,背驼得很厉害,几乎躬成了90度,眼睛都快碰到膝盖了。因为他的名字叫沈慢苟,村里人都叫他“驼背慢苟”。村民每次唤他的时候,无论远近,他都冲你一笑,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嗯,有事么?”
“驼背慢苟”原是不驼的。14岁那年,患了风湿病的他因为家境窘困,治疗一拖再拖,直到痛得他无法直脚无法走的时候,才被送进医院瞧了瞧。之后,他已经躬成90度的腰脊就再也直不起来了。正处于青春发育期的沈慢苟开始自卑,他觉得没脸见人,甚至想到了死。那次,他喝下了小半瓶农药,想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痛苦的世界,幸亏家里人及时发现送他进了医院,才救回一条命。也就在那次,二姐夫周二元诚恳地对他:“慢苟,驼背也一样做人,而且还能挺直腰杆子做人。”这句话让他树立起可以直面生活痛楚的信心,不再轻言放弃生命,甚至把卑微而艰难的生活品咂得有滋有味。从此以后,无论是孩童们带着嘲弄追着叫他“驼背慢苟”,还是村民们善意真情的叫唤,他都笑咪咪地答道:“嗯,有事么?”
1991年,“驼背慢苟”结了婚,老婆是邻村的一位有智障的女孩,名叫张元娇。次年,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取名叫沈木文。看着儿子慢慢长大,“驼背慢苟”觉得自己过得更有滋味了,但妻子却不以为然。孩子出世不到两年,智障的妻子因受不了如此贫苦的生活不辞而别了,至今杳无音讯。更为不幸的是,他的父母也相继去世,只剩下他孤零零地带着刚断奶的孩子,一天一天地捱日子。
于是,“驼背慢苟”又从生活中品咂出了浓浓的苦涩。
这时,又是姐夫周二元伸出了援手。见他过得实在艰难,周二元夫妇说:“孩子太小,你又不会带。不如你就带着孩子搬到我们家来住吧。我们也好随时照应你和孩子。”就这样,“驼背慢苟”把自己的田和地托付给村组耕种,离开祖辈留下的那幢岌岌可危的屋子,搬到了安仁县灵官镇官桥村的二姐夫家,一住就是近10年。
姐夫一家可算得上全村勤劳致富的典范,建了一栋新楼房,买了一台面包车日夜跑出租,用辛勤的汗水浇就出惬意的小日子。但,“驼背慢苟”不愿就这样让姐姐和姐夫养着,他不是好吃懒做的人,哪怕背驼得再厉害,他也要靠双手养活自己和儿子,他选择了做小本生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赚点辛苦钱。他所做的小生意包括:冬天贩卖些大蒜头、干辣椒等,夏天则贩卖些甘蔗、香瓜等,从安仁县城或者茶陵县城贩到灵官镇去,如果生意还过得去的话,每贩运一次可赚五六元钱。
对“驼背慢苟”而言,做生意的几元钱赚得很不容易。
首先,以他娇小的个头,还有他的驼背,他都无法爬上拖拉机,坐客车去进货又不划算,几番思量下觉得自己必须得学会骑自行车。但是,以他躬得如此厉害的驼背,上下自行车更不容易。于是,与自行车等高的他练就了一身过硬的的劈腿功夫:哪怕是自行车后座搭载的两只箩筐里有重达百余斤的货物,他也能依靠自行车前行的惯性,左脚踩住踏板,右腿迅速划过头顶,掠过座掀垫,然后才把屁股噌上座垫,这才算是骑得稳当了。看他骑自行车跟耍杂技似的,我们都有种悬心吊胆的感觉。
其次,他必须每天晚上12点左右摸黑出发,慢慢把车推到村口,然后沿着公路,骑着自行车,到安仁县城或茶陵县城进货,再迎着朝霞赶回圩场,下午两点钟左右卖完货后再筋疲力尽地回家。从家里到村口距离不算远,有星光和月光也足够照他前行,但摸黑骑行近20公里的公路,他就够呛了:没有车辆驶过的时候,路上黑乎乎的,借助月光星光远远不够,他只有估摸着路旁黑魁魁的树影,高一脚低一脚地踩着自行车;如果两台车甚至三台车会面,他就肯定会因为避车而摔到路旁的沟壑里,特别是搭载甘蔗的时候。他最怕遇到手扶拖拉机;黑夜中的拖拉机也是借助月光前行的,很难发现前方的自行车,弄不好就会一头撞上来,导致车祸,所以,“驼背慢苟”和他的姐姐、姐夫最担心的就是怕发生车祸,所以, “驼背慢苟” 每次只要发现身后有手扶拖拉机,就会小心翼翼地避开,有时避得迟了,就会手忙脚乱甚至人仰马翻。夜行不仅辛苦,更有风险,除了车祸,还有人祸。前不久,“驼背慢苟”半夜出发,公路上突然闯出两个人,吓得他连人带车翻倒在地。不料。那两人是劫匪,不仅没有丝毫同情残疾人的意思,还强行从他的贴身口袋里抢走了113元钱,那是“驼背慢苟”进货的本金。
虽然他的小本生意艰难无比,赚的仅仅是辛苦钱,一年约莫挣个千把块钱,但“驼背慢苟”却不辞辛苦,而且乐在其中。他对我们说:“我必须要靠自己养活自己呀,不辛苦哪里能够赚得到钱呢?更何况还有很多人关心我的。每逢过年过节,灵官镇的领导会来看望我,给我送上一个红包;我每次要在货物集散点争夺品质不错且价格实惠的货,许多货主的心肠很好,只要见到我从人堆里钻出来,都会分些好货给我,让我少了许多麻烦,而且货也好卖得多。”
“驼背慢苟”的儿子还算懂事,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乡领导看他确实过得艰难,已经全免了他的学杂费,让“驼背慢苟”感动的一塌糊涂。我们试着问他:“你儿子考不考得上大学?你想不想娶个老婆?”
36岁的“驼背慢苟”憨厚地笑了笑,答:“我的儿子很懂事呢,经常帮着我做事情,考不上大学就回家耕田呗。”顿了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已经不想讨老婆了,主要是养不起,也免得连累人家。带着儿子过活,我也觉得很不错。如果我能够帮他建一栋新房子,我这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好一个“驼背慢苟”。他的奋斗目标是那么明确,更何况,他己经从那些披星戴月的辛苦日子里品咂出生活的甜美滋味,过着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