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没有陶公那样的诗情,但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有大多的记忆,离开这块土地近三十年了,还是不能忘怀。特此采集几片记忆深处的绿叶,送给关注或者不了解这片土地的人们。
沙
河滩上的沙,表面上看起来干燥得带点白色,其内里实则温润得有些暧昧。风潮湿而多情,水清静而美丽。这是湿润季风气候造成的,走进湘南方才知道什么叫做山清水秀。在湘南沟沟壑壑的大地上山泉涌流,溪涧交错,河流像血脉似的遍布。
沙是江河的宠儿。沙在湘南的山谷丘陵是很稀罕、很温顺幸福的事物,似乎带有女性的某些特征。溪流里更多的是有梭有角、有模有样的鹅卵石,只有在下游的河道里才能找到沙的身影。江河里的沙只有到了秋天才能从水底走上河滩,温顺地晒着太阳,河沙里毫无规则的云母把阳光折射成色彩斑斓的世界,河边的杨柳随风起舞婀娜多姿,温暖的阳光给予了河沙热情的性格和鲜活的生命。河水在一年四季里都很清澈,清澈得近乎透明,河沙就风平浪静地沉睡在蓝天白云里,沉睡在灿烂的阳光下。沙在流动的河水下面是那样的宁静和惬意,惬意得让人生出几分羡慕和向往。在河边长大的孩子,总喜欢避开父母忙碌的视线,偷偷地钻进水里,到河里去摸鱼,游泳,玩沙,打水仗。
孩子们与水亲近,用幼稚的身体抚摸自然。河里的水和沙子卵石都像孩子一样幸福,孩子们也在这种幸福里悄悄地成长,如同水中的鱼儿和泥土上的植物。这些事物只有南方水乡的孩子才能体会得到,似乎与北方的孩子无关,更与沙漠无关。虽然北方也有山,有水,甚至还有海,但是北方的山没有南方的山秀丽,水也没有南方的清澈,何况北方平原上的山与水有许多是人造的,人造的风景怎能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相媲美。
北方的风沙是最令人讨厌的,南方也有风和沙,但没有风沙,绝对没有北方那样的风沙,风沙只是沙漠及其周边地区的专利。南方的风是湿润的,还带有绿色的青草味。南方的沙总是静卧河底,只有流动的河水才能感知到沙与蓝天的亲吻,与白云的呢喃。离开河道的沙便投向泥土的怀抱,与风没有任何暧昧的关系。
草
草是绿色植物里最矮小最低贱的一个群体,它没有灌木那么张扬,没有乔木那么挺拔,总是显得那么低调。但是,草的生命力让草的高度远远超过了灌木与乔木。在巍峨的大山之巅,再也看不到树木高大的身影,即使还有那么几棵树顽强地扎根在高山之巅,也只能以扭曲或者奇形怪状的身影展现在人们面前,因为树木达不到这个高度。只有草才能在高海拔的山顶繁荣而又茂盛地生长,这是草的生命力赋予草超乎寻常的高度。
湘南的阳光很充足,雨水也很丰沛,南方优越的气候条件让所有的山岗和田野都穿上了绿色的衣裳。这里的沙石在泥土的怀抱里感受着生命的疯长,少数裸露突兀的石头反而成了人们观赏的风景,广漠肥沃的泥土上长满了茂密的植物。绿色的植物和突兀的奇石组成了南方特有的风情画,植物绿得很有深度和层次,诸如浅绿、翠绿、暗绿,还有红色、黄色和鹅黄等夹杂其中,其实这几种色彩也是绿色的延伸,只是叶绿素、胡萝卜素与叶黄素等物质的含量不同而已。
植物按照自然的秩序在属于自己的三维空间里自由地生长,没有争斗和吵闹,更没有尔虞我诈。然而,在耕地里这种自然规则被人为地打破了。
耕地本来是农民生产蔬菜和粮食的地方,但是,肥沃的耕地让野草迷失了自己,野草便在这些生长作物的耕地里偷偷地安下了家,它们在这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野草不需要农民播种,更不需要农民的精耕细作,只要农民无视它的存在,它就能很好地生长,甚至生长得比农民种的农作物还要茂盛。
生机蓬勃的野草抢走了农作物的养分,挤占了农作物的生长空间,它们在农作物面前昂首挺身、洋洋得意,结果它们遭到了农民的仇视。农民用手扯,用锄挖,有的甚至还用上了化学除草剂。草在一夜之间尸横遍野,它们的灵魂在山塘沟渠里漂浮游荡,低贱而又顽强的灵魂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家,没有家园的野草四处安家。于是,到处都可以见到草的身影。
稻
稻是南方的一种主要粮食作物,农业院校的教科书之所以被人为地分成南北两种,这与水稻是有直接关系的。农民种水稻的历史应该比中国儒家文化的历史更为久远,一株水稻可以说就是一部农业史。水稻不但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炎黄子孙,而且促进了人们生存方式的改变和民族文化的发展。
在南方的耕地里生长着青一色的水稻,那里的农民把耕地称作稻田。在水稻这个家族里,兄弟姐妹众多。虽然外观差不了多少,但分类却有很多讲究。根据栽培的纬度和海拔高度等地域分布情况,可分为籼稻和粳稻两大类。根据栽培品种的熟期和季节分布,在籼稻和粳稻中又被分为晚稻和早稻。根据栽培地区土壤水分的生态条件不同,还可分为水稻和旱稻。根据稻米淀粉性质的变异,再细分为粘稻和糯稻。他们都在水分充裕的地方生长,除旱稻外的绝大部分都生长在稻田里,这是农民为它们准备的家园,在这里他们可以得到农民细心的呵护——水稻的一生像婴儿一样,被农民精心照管着。为了能让水稻茁壮成长,生产出更多的粮食,农民先是把家里的人粪尿及猪、牛栏里沤制的肥料挑到稻田耕翻,而且一般都要三犁两耙,在最后一次耙田的时候还要按水稻生长的需要补施一部分单元素化学肥料,这样才算下足了基肥。
水稻需要大量的肥料,在水稻的生长阶段还要不断追肥。在秧田里要追施断奶肥,送嫁肥。在大田里要追施分蘖肥,孕穗肥,壮籽肥。这是往大里说,事实上农民是根据水稻的具体生长情况进行施肥的。施肥的方法也多种多样,有深施、撒施、叶面喷施等等。
其实,水稻并不娇贵,他原本与野草为伍,生长在沼泽地带。水稻不与百花争春,不像梅菊那般孤芳自赏,稻花只有淡淡的清香味,细小平凡得很容易让人忽略。但是水稻也像草一样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品质,他能随遇而安,柔弱却又坚强,稻秆虽然长成竹杆的模样,但稻秆所承载的重量决不是竹杆可以做到的,由此我想到了那些终年在田野上默默耕耘劳作的农民。
水稻在农民的关照下,换了一茬又一茬,历史也跟着写了一页又一页,不经意间就进入了二十一世纪。
人
我要说的不是那些西装革履的庙堂中人,而是敬畏土地,一辈子离不开土地的农民。农民是中国农业社会形态几千来形成的一种最基本、最传统的职业,也是现实社会身分地位的象征,这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一个群体。然而中国农民的历史又很悠久,事实上,中国历史就是由一代又一代农民写成的,中国的发展和兴衰也是由农民推动或者决定的,直到今天仍然如此。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农民发动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这场变革让中国日益强大起来,强大起来的中国让世界惊叹。改革二十几年后的今天,有人说:城市像欧洲,农村像非洲。事实上城市的美丽与财富也是农民创造出来的,只是农民没有享受城市的美丽与财富,也没有想过要去享受城市的美丽与财富。福伯在这场变革中成了当地响当当的人物,不但自己先富裕了起来,福伯的四个女儿都从大山深处嫁到了遥远的山外,唯一的一个儿子也在福伯的调教下读了大学,进了城。福伯很骄傲,自己一个文盲居然培养出了一个大学生,这应当是很值得称道的事情。然而,在这个尊文重教的地方,这不过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而已。当地农村把成家立业注解为建房子和教子女读书出人头地。福伯成家立业的标志是建了一栋房和把儿子送进了城。福伯在这场变革中是最普通最平凡的一员,他是一个最典型的中国农民,福伯一辈子除了种田还是种田。福伯今年90岁了,精神依然攫烁,身子骨很是硬朗,90岁的福伯仍然要上山拾柴火,下地干农活。一方面是福伯不干活身子便不知往哪儿放,一天不干活福伯就感到闷得慌,另一方面也是生活的需要,福伯拒绝了儿女们的孝顺,硬要自己养活自己。福伯现在每年都要送米送蔬菜到儿子家,因为儿子媳妇都下岗了,儿子媳妇的下岗不但让福伯永远下不了岗,而且进了城的儿子也成了福伯永远的牵挂。
儿子下岗前,福伯便把多余的粮食和蔬菜送给左临右舍,还经常拿出部分粮食去接济那些生活困难的乡亲。中学毕业正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我就在福伯家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那时,福伯刚从村干部岗位上退下来,那是让贤给年轻人干,因为政治上可靠,我被安排住在福伯家。当时福伯的女娃已出嫁,儿子也在城里读大学,所以福伯总把我当成儿子来看待,白天跟着福伯学农活,晚上跟福伯同睡一张床。在那段时间里,福伯不但教我学会了许多农活,教我怎么做人,还鼓励我多读书。闲下来没事的时候,便给我讲桃园结义,讲水浒108将……
福伯像一株水稻一样在乡村生长,福伯像一棵草一样轻微。福伯唯一的手艺就是种田,除了种田什么都不会,箩筐大的字不认得三个。但,福伯种田的水平确实很高,他发现了水稻在大田生长发育过程中叶色的三次黑、黄变化现象。由此,他提出了看苗诊断、促控结合的水稻高产栽培方法。他创造的高产栽培技术被大学教授们编进了大学教材,这是福伯的骄傲,也是福伯一生中最为辉煌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