舂陵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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舂陵酹

热 ★★★

舂陵酹

作者：欧阳厚今　来源：中国桂阳　更新时间：2005-9-7 11:32:51

    舂陵江不舍昼夜地流淌着。静静的，没有喧攘，没有澎湃，好象也就无所谓风光。大凡一个地方，如果无所谓风光也就容易让人轻薄、冷漠乃至淡忘。舂陵江就是这样。不然，不说外地的，就连本土的那么多人，要么把“舂陵”写作“春陵”，要么把“舂”音念成“春”声，舂陵江，还有所谓风光在人的眼中吗？
    其实，对舂陵江而言，风光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只有人，抑或是高歌“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抑或低吟“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才会使江河也罢，溪流也罢，风光或者不风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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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带着无所谓风光的心情去游览舂陵江的。这天是2001年5月2日，农历辛巳四月初十，正是许许多多消费得起的人们忙于异地领略风光的时候。我们租到船时，已是下午二三点钟。从飞仙河坝顺水而下，河道上除了遇见几条捞沙船，还有偶尔靠在石崖下耐得住寂寞孤静地守着渔网的“脚盆船”外，昔日江面上“带水盈盈绕翠崖，卖盐运米足生涯。莫愁艇子送郎去，一叶轻浮红绣鞋”①的景观不复存在。舂陵江宁静而安详。春夏之交，下游锁住舂陵江的欧阳海大坝已关闸，库区水位上涨，水面平静无浪。船在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噪声中行进，两岸青山排闼而来，忽而壁立千仞，相对无言；忽而林木蓊郁，轻拂水面。古渡码头的风情，河道空谷的幽香，仙人桥的传说，神女岩的故事，犹如一部厚实的史册，一页一页地翻过来，而随着船头激起的浪花，被打湿后不久便又一片一片沉落于江底，悄无声息。

落日辉煌过后，月儿又早早地挂上天空。晚霞与月色辉映下，归巢的鹭鸟们不时掠过头顶。也许是麻木了，甚至连柴油机“突突突”的噪音也无所谓了，我对舂陵江的风光说不出什么，只是沉静在舂陵江的安详与深邃之中。而在这深邃中，忽然想到了一千多年前唐太宗李世民的一句话：“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不游文翰，不知智之源”。我对舂陵江能说什么呢？遗憾的是上船匆忙，忘记备茶，更没有酒。不然，也学学那位赤壁怀古的先贤，“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一樽还酹江月”；或是那位曾经独立黄鹤楼上的伟人，“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而现在我们只能借手中的“娃哈哈”纯净水而代之，洒向你，我们的母亲河！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舂陵江，你始于何时？无人可以说明。而你独称“舂陵”，则可听到远古的回音。

那是2100年前的一个夜晚，汉景帝刘启酒后心血来潮，执意指定要妃子程姬陪他睡觉。而程姬这几天正逢月事，“有所避，不愿进”，不得已将丫环唐儿妆扮成她的模样，冒名顶替。皇上醉而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就这一回，使得唐儿有了身孕。刘启虽然事后得知不是程姬，但还是允许把孩子生了下来。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定王刘发。因为母亲身世卑微，在皇室不是竞争对手，刘发被安排到当时的西汉帝国的边区、卑湿贫穷的长沙国做了定王。后来，定王又生下一大堆儿子，其中名叫刘买的又分配到现在的宁远、新田一带做了舂陵侯。这舂陵侯倒是能吃苦耐劳，性勤稼穑，励精图治，教民桑耕作技术，深得民心。他死后，儿孙们承袭侯位，也继承了他的精神，奋发有为。直至刘买的第五代孙刘秀，在西汉王朝业已崩溃、王莽篡位之后，纠集七八千舂陵子弟，奋起抗争，最后，当上了汉光武帝，重新建立了东汉王朝。于是，这舂陵侯的封地便与汉室王朝有了密不可分的关系。从建武十九年（公元43年）春起，汉室王朝建祠庙祭祀舂陵节侯。而舂陵江正是发源于古代桂阳郡的北界山，今天称为阳明山的一道主流，全程流过舂陵侯的封地。舂陵江啊，就凭你这得名的渊源，就凭你这名称的“品牌”，世上还有几条河够得上你风光？而你却偏偏被人淡忘！据说毛泽东同志在新中国成立后，有50次回湖南，其中第41次是在198年4月，他与华国锋谈了湖南的工业生产和农田水利建设。毫无疑问，时任欧阳海大坝建设指挥长的华国锋要汇报舂陵江的有关情况，可惜他也把“舂陵”说成了“春陵”。毛主席当即作了纠正，并讲起了舂陵河得名的由来以及与“舂陵”相关的故事，说到了长沙的定王台、舂陵庙。由此说来，即使临深溪而不游文翰，也不知地之厚。而不识地之厚，又怎能看懂大自然所赋予的风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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舂陵江的风光已经厚厚地尘封在历史的画册里，究竟有多少人欣赏过这部画册，无从知晓。只有通过浩繁的文翰，从中透出的余韵，约略闻到散落在山涧上、峭壁间、大道边、古渡口的馨香。李白，这位唐代大诗人一生纵情山水，他到过舂陵江吗？他吟唱“桂水分五岭，衡山朝九嶷”，看来对舂陵一带地形是熟悉的，却不知他是站在那处古坡上杯酒高歌《同王昌龄送族弟襄归桂阳》，那“尔家何在潇湘川，青莎白石长沙边。昨梦江花照江国，几枝正发东窗前。……秦云连山海相接，桂水横烟不可涉。春潭琼草绿可折，西寄长安明月楼”的诗句，是对桂阳的幽怨，还是对舂陵夜月的怀念？王昌龄的“客有住桂阳，亦如巢林鸟。……山月空霁时，江明高楼晓”，这又是在哪一处河堤上酬唱的呢？自号“闲气布衣”的皮日休还是在送客时，委婉地唱出“桂阳新命下彤墀，彩服行当欲雪时。……无限湘中悼骚恨，凭君此去谢江篱”，他要感谢舂陵江什么？宋之问、刘长卿、戴叔伦、柳宗元、王安石……这些在历史长河中曾经搏击风云的人物，都曾咏叹桂阳，而吟唱中又都少不了借江流以抒怀。最直截了当借舂陵而感怀的，莫过于曾任道州刺史的元结。他在舂陵江上行船的时候可就多了。他写下的《舂陵行》令杜甫赞赏不已，数首《矣欠乃曲》就是叫舂陵江上的船工同唱的。其中“湘江二月春水平，满月和风宜夜行。唱桡欲过平阳戍，守吏相呼问姓名”，这平阳戍就是舂陵江下游当年赵子龙任桂阳太守时设下的军事要塞。一千多年后，在桥市关口孤零零兀立的子龙庙的碑刻上，“将军自昔守斯土，簇簇驻兵如踞虎。蓉山遗垒著千秋，桂水抱关流万古……”的诗句还在作无声的回应。可惜啊，元结，这位在公元753年与张继同时金榜题名的进士，他的《舂陵行》、《矣欠乃曲》却不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流传。涛声不依旧。不然，舂陵江何至于现在这般为人所不知，这般的寂寥了。

暮色苍茫中，舂陵江静静地流淌着。我的心却越发的难以平静。舂陵江，既然有那么多著名的文人墨客对你吟唱，却为什么没有留下人文景观的痕迹？曾经是舂陵江上最繁华的舍人渡，文人墨客、达官仁女、商贾行旅，甚至金戈铁马，过去从京师、省府自北南来到桂阳都是由湘江上溯舂陵水，在此弃舟登岸，城北的接官亭也不知恭侯过多少大驾光临。还有“州中物货转船之前，女担男负日有千数行李”运行在古城连接舍人渡的陆路上。难道是肃静回避的锣声压抑了文人墨客的雅兴？或是山歌野调不值得在舂陵两岸的石崖上留下痕迹？古人们也应不可能会未卜先知，预料到舂陵江会失去行船运输的风情，更不会想到“接官亭”还会“开发”为猪场，为那“嗷嗷”、“哼哼”的声音会辱没斯文而不愿有所表示，致使舂陵江少了人文景观，只留下遗憾。

夜幕渐浓，月色分明地皎洁起来。船在七拱桥边靠岸。跨过七拱桥，踏上花园堡，目送江流远去，我忽然明白，舂陵水是太过于匆忙，历史的负荷太过于沉重了，以致无有闲暇让人在她身上留下什么。自秦汉始，中原统治者对岭南极力经营，作为军事要道，商旅通衢，路只有三条。一路过大庾岭下浈水，一路过骑田、都庞岭下连江，一路过萌渚岭下贺江，骑田古道处于正中，从中原南下广州路程最短。由长江发舟入洞庭湖，沿湘江再上溯舂陵江，可直抵古南平。转陆路，从临武、南平（蓝山）翻越一道山岭，便直指南越。于是，秦始皇派兵五十万戍五岭，汉代两位伏波将军路博德、马援先后出桂阳，下湟水（连江），赵子龙设下平阳戍，舂陵江成了历代出征戍边将士的厚实载体，江面上洒下了浓浓的烽火硝烟味。南宋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朝廷派岳飞权知潭州，兼权荆湖东路安抚都总管。其时，宋徽宗、钦宗被掳北去，天下民不聊生，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山寇盗贼蜂拥而起。曹成即是当时活动在湘、粤、桂一带被视为啸聚山林的大盗团伙。岳飞奉命招降，曹成拒险顽抗。岳家军兵驻桂阳，正当经济匮乏、粮运不继，让岳飞忧思重重，进退维艰的节骨眼上，舂陵北岸大泉山村的富户王进宥闻讯，凭着家产万金的实力，赶到岳飞的大营，献上金帛羊酒，犒劳军士，解了燃眉之急。及后大破曹成，岳飞亲笔上书朝廷为王进宥请功，皇帝诏赐冠带御书，旌表大泉山王家门曰“屏翰王室”，树了牌坊。后来，这牌坊毁于明末李自成部将郝摇旗的一把战火。这些够得上“风光”的又岂能是舂陵江自身所能顾及？就说脚下这称作花园堡的地方，名称是何等的美丽，原来却是寨堡耸立，紧扼江面，设四门，高一丈六尺，周长1240丈，垛891口，称得上一段古长城，雄伟且又壮观，但在过去又会有谁去欣赏这充满火药味的风光呢？远的不说，清咸丰九年二月，石达开自南京与洪秀全分道扬镳，由东向西，到桂阳后以数十万兵力欲夺取七拱桥下衡湘，然而遭到扼守花园堡的乡丁团练的重创，石达开只好改道西行，进黔蜀，最后饮恨大渡河。也许说舂陵江比大渡河还要险要是不恰当的，但事实上石达开先败于舂陵江再败于大渡河，其天险之比，又有何区别？七十五年后，红军长征的先遣队红六军团同样由东向西经桂阳，又同样巧渡舂陵江夺取花园堡，如同抢渡大渡河的胜利一样。这就是历史常有的惊人的相似之处。如果再去寻访舂陵江岸的岩口堡、乌石堡、西河寨……，等等等等那日渐淡忘的遗址，舂陵江之所以没有给人想象中的那么美好的风光，答案就不难找到了。

月光下的舂陵江静静的流淌，波光粼粼，如幻如梦。站在欧阳海大桥上，目之所及江流尽处，群山朦胧，物事依稀。风光不只是在人的眼里，而是在人的心里，我想。捏捏手中的“娃哈哈”纯净水瓶子，我将余剩的水再一次酹向舂陵：你好，舂陵江！当改天朝阳升起的时候，相信你还是拥有这无尽的风光。
注： ①红绣鞋，古时候舂陵江上舟名，形容其状小，轻巧。

（本文摘自欧阳厚今所著《天下桂阳》）

桂阳录入：中国桂阳责任编辑：罗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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