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作家、画家、书法家于一身的刘景遂，并非风流倜傥，而朴实得像个普通工人。早些年，我写过他一篇题为《写天画地乐无穷》的人物通讯，在省市党报上刊登。如今，我屋里挂着他画的牡丹，书柜中存有他写的好几本书，我自己出的书中还有他题写的字联。

    从最近与他的一次长谈里得知，景遂既有人生的艰辛，也有生活的浪花；既有寻觅中的困惑，也有追求中的开心。我说：“老刘，你算得上功成名就了。”他回答：“惭愧啊，我只有探索的经过，还没有理想的硕果。”

“出身”带来的甜和苦

    62年前，刘景遂出生在湘南一家书香门第，爷爷官至五品，父亲进过黄埔军校，有校官军衔。二叔大学美术系毕业，家里有专门画室，他是画室的常客。有一次二叔将纸摊在地上绘一巨幅画“国色天香”。小景遂好奇踏上了画纸，踩翻了彩色画盘，弄得满纸的颜料。二叔急了，叫母亲赶快将他拉走，景遂一路左一盘、右一盘，不少颜料盘都被踩翻，把画纸弄得“五彩缤纷”。

    于是景遂就站在画室门边看。二叔将他踩翻画盘倒出来的颜料就汤发面，画出各种亭亭玉立的牡丹。他原本没有打算在踩翻盘子的地方画牡丹,现在逼着改变构图。二叔画好后反看顺看，仿佛景遂不是犯了事，而是给他帮了忙，皱着的眉头舒张开来。
 
    生在书香门第，遗传着文化基因。景遂呀呀学语就开始接受教育。他奶奶也是位知书达理的人，经常给他讲孔融4岁让梨、岳母刺字、曹植七步诗等故事，教育他做好人，做善事。

    “出身”给他带来了快乐，而更多的是痛苦。那场历史性的变革，使他的家境一落千丈。

    不得已，他8岁随母亲离乡背井来到了湘南一县城定居。是舅舅用一担谷箩挑着他和弟弟离开家乡的，什么也没法带走。那年月，娘靠在街边卖糍粑赚点钱来维持生活。11岁那年，景遂跟铜匠学打铜，以减轻娘的负担。除了做铜匠的徒弟外，还帮木匠、油漆匠做小工，上山打柴，下河捞鱼捉虾，在街上挑箩卖担，样样都做。景遂15岁才上小学，放学回来丢下书包就做家务。高中毕业后，因家庭成份问题不能读大学，当年就上山下乡当了16个春秋的知青。这期间共搬了9个村子。那年转到湘粤边界的一条山沟里，住生产队的碓屋，家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办法，他凭读书时练就的绘画小本事到圩场摆画像摊子，5毛钱一张的人头速写也画。一圩下来，也能赚点钱改善生活。

不忘引路人

    刘景遂在回忆自己的风雨人生时，谈到了一个个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他说：“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读小学时，杜礼霞老师见他已10多岁了，便让他插班读七册，并热情帮助他补习以前未学的课程，使景遂一年读完初小。读高小时，班主任朱瑜老师看他学习认真，字写得不错，图画也画得好，便推荐他出黑板报、墙报、校刊，使他有用武之地，成了学生中的佼佼者。

    进了初中，又遇上了语文老师蒋石庵先生。蒋老师教学非常认真，讲课深入浅出，故事多，比喻多。每周都有作文课。他要求学生写日记、周记，说马烽先生小学都没毕业，但坚持记日记，最后成了大作家。从此，景遂养成了写日记、写周记的习惯，几十年不变。

    1958年，全国掀起大炼钢铁和扫除文盲运动，学校也要参加。因为他能写画，就安排在宣传小组，到厂矿街道、车间墙壁上去画铁锤、钳子、螺丝帽；在农村的墙壁上画犁耙、锄头、畚箕，让人看图识字。有一次，他在一间炼铁车间看到工人中有男的，也有女的，觉得都画铁锤、钳子太枯燥，就在一个柱子上画了一个头戴工人帽、露着两个燕子辫的漂亮女工。画完后，心里洋洋自得。可厂领导发现了这幅画后嚷道，这是哪个画的。他这一嚷，打铁的、倒模的都停下手中的活跑来看。有些青年说这妹子好漂亮，像车间谁谁谁。有的工人指着那些未结婚的工人说，这妹子就给你做老婆吧……。一时间，画前人头攒动，好不热闹。那领导找到带队的老师，说这幅画有问题，想破坏生产，是谁画的，家里是什么成份。景遂站在不远处，一身打颤，想着爷爷、父亲都是旧官僚，二叔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中学教美术时，画了一幅“万古长青图”，古松那郁郁葱葱的枝叶间，露出一根枯枝。后来在反右时，有人说青松象征着祖国，四季常青，怎么能会有枯枝呢，结果二叔被戴上了右派帽子。思前想后，景遂吓得不知怎么才好。带队的老师便出面与领导说情，说是自己交待不清楚，才造成这样的错误。这领导曾是带队老师的学生，后用石灰水将这女工人头像涂掉，另画上铁锤，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景遂还介绍，1970年7月，党的九大代表、临武县南强公社革委会主任刘天保看中他能写会画，拍板将他这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安排到公社中学代课。他在教学中任劳任怨，认真负责。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景遂被录用为公办教师。不料，由于在当知青时积劳成疾，他患了严重的胃病，多次住院。有关部门劝他病退，可一家老少的生活怎么办呢？正在他一筹莫展之时，人民银行临武县支行副行长胡德元给他带来了福音。他克服种种困难，将景遂调进了县支行。8个月后，他又被郴州地区中心支行的办公室主任张利亨相中，被调进地区行。也是天无绝人之路，景遂在关键时刻总有好人相助。

一路在追赶中

    景遂读高小时，就埋下了当作家的理想。上高中时，他听老师说，达·芬奇不仅是举世闻名的画家，同时也是作家、音乐家、发明家等十多种家。爱迪生说，成功是九十九分的勤奋加上一分的天赋。景遂认为爱迪生说得有道理，自己的天赋或许很差，但“勤奋”二字是没有前提的，谁都可以做。于是，他便作文、绘画、书法“三管”齐下。

    1965年，省里准备举办农村俱乐部小戏剧汇演，省文化厅要求各县农村俱乐部开展创作活动，从中挑选优秀剧本。景遂所下放大队的党支部书记看到他喜欢写文章，便要他写个剧本。写什么呢？景遂绞尽脑汁，想到当时的中心工作是改良品种，将祖祖辈辈种的高杆稻改种新品种矮脚南特号。他像挤牙膏一样挤出了一幕叫《矮子将军》的花鼓戏，在公社汇演后被指定代表公社参加县里汇演。全县十多个公社十多个节目，这幕戏获得了观众的好评，县里决定推选参加地区汇演。地区将他抽去，在当时戏剧工作室李沥青、欧阳晖老师的指导下，前后修改十多次，《矮子将军》被评为郴州地区四个优秀剧本之一，并刊进《郴州地区小戏剧资料》一书，准备参加全省汇演。后因“文化大革命”汇演中断。《矮子将军》是他从学校进入社会的第一份文学答卷。

    16年的知青生活在景遂的心坎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他决定把所见、所闻、所想综合提炼，写一篇反映知青生活的中篇小说，题目是《凹上人家》。他想到哪里写哪里，妻子说哪是写文章，简直在画鬼符，只有他自己认得。有一天晚上，写到大旦被错整时，已是深夜两点，突然停电，倘若停笔，接下的故事很难写出生动的场面。妻子找到半根蜡烛，他依着烛光龙飞凤舞，不一会蜡烛没了，又找来半盒火柴。妻子划一根，他写一行，直到把这半盒火柴划完。故事还在延续，妻子找到儿子从长沙出差带回的一只打火机，就用这只打火机，照亮他写完这段十分感人的故事。连续7天7夜，8万多字就显现在纸上。《凹上人家》修改后寄给省作家协会。省作协正在编辑《新湘军中篇小说卷》。他们说凭文笔，有多处不妥，故事也不是很突出，但写的跨度大，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写到21世纪初，历史详实，很有可读性，准备选入。这对刘景遂真是喜从天降。《凹上人家》后又在省“金融艺苑”连载。不少读者建议他写续集，还有专家写了评论，有的读者还希望能拍成电视剧，让更多的人了解那段岁月和知青生活的历史。

    1986年，郴州地区文联成立作家、书法家、美术家三个协会，他一并加入，成为郴州同时参加三个协会的第一人。他说，加入这三个协会以后，接触不少行家里手。书法，虽然小时候“描过红”，但没有作股正经地临过碑，学过帖。他买回不少碑帖，认真刻苦地临帖。文学上，他开始重视写散文，尤喜贾平凹的农村题材散文，鲁迅和季羡林、孙犁、钱钟书、沈从文、王安忆、韩少功、汪曾祺等的散文集他买回一柜子。景遂还特别喜爱书画家如黄永玉、吴冠中、叶浅予等的散文作品和本地作家古华的短篇小说。古典文学如《西厢记》、《金瓶梅》、《镜花缘》等，大凡名著基本买齐，他饱览群书，从中充实自己的文化底蕴。

“退”后还有艳阳天

    2000年，刘景遂内退了。但他退而不休，开始了新一轮的奋斗。退休后时间可由自己安排，思维方式超脱了，生活方式自由了，于是对散文、小说、书法、国画进行研究和创作。他认为内退前虽然加入了三个市级协会，但还只能算“匠”，不能同这几个“匠”相伴到老，而应该拿出有点分量的作品，为实现“家”的梦想而努力。

    人最难的是观察自己，认识自己。景遂却能认识自己，不断寻找自己艺术上的差距，心理上的弱点。他只读过8年书，没有进过专业院校，无门无派。自己画牡丹，还没见过牡丹，几次在家里试栽牡丹，但只发芽，不开花。朋友劝他去河南洛阳、山东菏泽实地看看，因为多种原因，也一直未能成行。他一方面向本地画家如孙国成、唐凤鸣等请教，一方面向全国画牡丹的高手购买画册、磁盘，研究名家的画技。在专家的建议下，他反复思考，认真实践，改画牡丹叶勒用孤行横笔，画花也不再用纯色，显出特色，显出鲜艳，显出个性。在他2005年的个人书画展览中，画家们称他的国画牡丹有个性、有特色。他的牡丹画先后被几十家报刊刊载。《金融经济》在英国、美国、澳大利亚许多国家有联系点，该刊几次刊登他的牡丹画照后，总编辑打来电话，说外国人很欣赏他的牡丹画。在国内，海南、广西、贵州有不少文朋画友写信来电，求他画的牡丹。

    在书法方面，过去他是以写隶书为主，后来改练行草和狂草。他清早起来就练，一刀一刀纸地练。在行草用笔上大胆尝试，将字的大、小、线条疏密、粗细穿插起来，使整幅书法线条分出雌雄，美在其中。他还认真地向市书协的同仁罗汉、李鹤林等专家求教。他的那幅8米长的行草书法气势磅礴，博得行家们的好评。对钢笔书法，他也进行了尝试。隶、楷、行、草、篆轮换着操练，习作一叠叠，令不少过目者啧啧称赞。

    文学是他的主攻。内退以后，他补读了“鲁迅文学院”文学函授班，坚持专心听课，认真作业，被学院评为优等生，获得结业证书。他还诚恳地向省内外知名作家、学者请教。

    在内退后的6年里，刘景遂加入了中国散文家学会、中国国画家协会、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花鸟画家协会、书法家协会，出了10本文学、书法、美术专著。20多年来，他在省内外110多家报刊发表各类作品1500多篇，累计300多万字，60多次获奖。文坛一些名人赞扬他是“怪杰”、“怪才”、“奇人”，是部不停的“机器”。孜孜不倦地追求和努力，使他成了真正的“家”，省作协主席唐浩明说他的勤奋，足以为世人效法。

从艺了得，为人更佳

    尽管道路坎坷不平，但刘景遂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认认真真弄爱好，不图名，不贪利，烟酒不沾，歌舞不会，“长城”、字牌不学，唯独钟情写画。

    至今还不富裕的景遂，却远离铜臭。他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求，有所不求。他说钱是身外之物，作为弄笔舞墨的人，从古到今有几个正儿八经的文人是有钱的？倘若钻进钱眼里，一身铜臭，哪还有精力、有时间、有情感去舞文弄墨。正因为有这样的观点和理念支撑，所以，他能经受着现代生活中的“清贫”，而且心里很踏实。民族英雄岳飞说过：“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怕死，就可以天下太平。”景遂不图虚名，更不赶过去“红茶菌”、打“鸡血针”那样的潮流，而只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他说，有些“世界”、“国际”、“全球”、“华人”什么的“名人”、“大奖”，好多纯属花瓶，是某些人打着那些旗号，挖“名人”的钱袋子。人在世界做点什么事，只能是一种责任，或一种爱好。传世之作是微乎其微的，即使是能轰动一时，大多也是昙花一现，成为匆匆来去的过客。

    刘景遂先生的祖父曾留下一幅对联：“愿同孙子斗知识，懒听邻里说是非。”这成了他家的一条祖训。他将此联写着挂在房内两侧，铭记心中。景遂与人为善，以诚待人。他主张文人相亲相尊，不愿见到相轻相斗。他从不背后议论别人的是非，不搞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说人生在世不在于战胜别人，只要付出了，尽力了，就可以了。对于个别故意刁难的人，他能宽容忍让，不去计较。景遂认为生命第一要义不是斗争，而是慰藉。因为中华民族文化的核心是“和为贵”。

    在结束交谈时，刘景遂先生感慨地说：“我已年过花甲。无论文章，还是书法、绘画，都没有代表性的作品，自然成不了小时候想成的达·芬奇第二，但我用爱迪生所讲的99%的汗水，去追求实践一种理念，写烦了就画，画厌了就去弄书法或文学，相互穿插，换换品味，力争在自己的那块天地里弄出个子丑寅卯。我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平平凡凡，倘若还有一段路可走，笔墨决不下岗，还会‘三管’齐下，去争取晚年更多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