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老子的老子给我讲的故事,说我们村村口原来是有一口钟的。
那口钟很有些年月了,就挂在那株两个人才合抱得住的歪脖柳树上,锈迹斑斑的,沾满了岁月的痕迹,已看不出它是铜做的还是铁做的,锤子一敲,声音清越而洪亮,嗡嗡地传出老远,全村人都听得到。
村里的老人们说,这口钟是当年用一条壮耕牛换来的,在搞“大跃进”那阵挂上去的,那时那棵树还没那么粗那么高。那阵儿生产队长老常头可神气了,每天一早,人们在生产队大食堂刚吃过早饭,老常头便提着锤踱到村口,捋一把袖子,吸一口丹田气,然后抄起锤,“铛—铛—铛—”,钟声响响亮亮的十下,男人们赶紧在光身上罩件小褂抓起草帽操起锄头、锹什么的出门,女人们把奶头从娃子口里拔出来,哄着在摇篮里睡了,也收拾停当,带上茶水出门,谁也不敢在家里久耽搁的。等男女老少都在村口聚齐了,队长老常头便从口袋里掏出工分册,清了清嗓子眼,张三李四地点完名,一一分派今天的生产任务,分完工,人们便一窝蜂的下地了。等中午一听到村口的钟声,人们便收了工,忽啦啦地奔食堂吃中午饭。那时人们还没有钟啊表啊的这些稀罕物,钟声便代表了全村的时间,队长老常头便成了一座活闹钟。
后来,分田到户了,人们干活不用等敲钟,也知道啥时候该在地头使劲儿,老常头再不用给乡亲们天天记工分了,可钟没闲着,他还敲,他说敲惯哩,不敲手痒得慌,于是,每天太阳刚挂上那棵歪脖柳树顶时,钟便铛铛地响了,还那样响,人们听了也习以为常,权当作音乐来听也算是对过去岁月的念想。若是哪天不响,人们倒觉得不对劲儿,是不是老常头病了?忘了?
后来,村里就在那棵歪脖柳树下建了村里第一所小学,村里的娃子们都可以上学念书了,这下,老常头又神气了,学校请他老人家敲钟,作了上下课的铃声,那阵儿,钟声响得特清亮,嗡嗡的回音和着琅琅的读书声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得直想笑,干活都来劲儿!
再后来,学校扩建了,盖起了楼房,上下课也不用敲钟了,用的是自动定时的电子音乐钟,悠扬的电子音乐听了叫人怪舒服。乡亲们有了钟表、家里有了广播电视,再不用听钟声了,敲了一辈子钟的老常头早已走了,钟于是没人敲了,就一直挂那儿,任凭风吹雨打。那棵歪脖柳树长得茂盛,渐渐地要两个人才抱得住了,龟裂的树皮使人很容易想起老常头的那张脸,偶尔有几个后生闲着没事,也敲那钟玩儿,钟还响,“铛儿——铛儿——”扰破了一村的宁静,不知是生锈的原因还是咋的,钟的声音变得喑哑、深沉了,大概钟也会老的么?
终于有一天,拴住钟的那根铁链锈断了,那口钟便“卟”地一声掉了下来,“咚”地一下便没了声,扣在柳树底下那块空地上,几个小伙子想抬到废品收购站给卖了,后来给村里胡子最长的老人阻止了,过了几天,县文物所的同志过来后,围着钟看了半天,后来用车运走了,据说那口钟现在还陈列在我们县的博物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