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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那么一回事(三篇) | |||||
| 作者:王琼华 来源:《东江湖》杂志 时间:2007-5-15 10:17:1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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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茂有点老实过了头,二十七、八岁了,还没找到对象。他看到东江湖边好些人家当起了养猪专业户,心里有点痒痒的,也想养猪。 没过几天,二茂还真的从圩场里买回一头猪。 最先看到二茂赶回猪的是桂嫂。桂嫂一看,傻了眼似的:“哎呀呀,见鬼了吧,你怎么买回一头猪牯?从古到今养猪牯的都是老辈人。”二茂手里那根竹条往公猪身上轻轻抽了一下,头也不抬,脱口就说:“给你配种。”“你这打靶鬼——”桂嫂瞪起眼,弯下腰,提起右脚,就要掰下鞋子揍二茂。二茂一见,赶紧两手一举,摆出个投降的样子,嘿嘿一笑:“别恼别恼,说错话了。要不,给你、你家那猪婆配种,头回不收钱。嘿,只是两个蛋不能少。”“那当然,那蛋给你吃!”桂嫂嘴巴子也饶人,二茂也不想吃亏,说:“我就是闲着也不能乱这规矩,嘿,这蛋哇还是这头猪牯吃。”于是,俩人都乐了。 二茂说话还算数。 第二天,他吁吁地喊着把猪牯赶到桂嫂家猪栏里,说:“桂嫂,这头回该是洞房花烛夜吧。”桂嫂好像一下子明白他的话意,笑眯眯地说:“当嫂的,怎么会亏你呢?这样子吧,我帮你说个相好的,早点也来个洞房什么的。” 桂嫂的嘴巴会讲。没隔半个月,真的把一个妹子带进了二茂家。但没隔多久,二茂就匆匆忙忙把这妹子送到东江码头的诊所里。 当天下午,那妹子的母亲气冲冲地赶到二茂家。桂嫂也一脸苦巴巴地陪在一旁。那当母亲的问:“你、你到底怎么吓唬我女儿的,弄得她又闹又哭,还说这辈子不想再见猪再见男人了!” 二茂埋下头,一绺头发懒洋洋垂在额前,委屈地撅着嘴巴。听得两耳嗡嗡叫时,他才翻翻眼皮,慢吞吞说:“其实、其实我也跟她先挑明了,别跟我去配种。” “你——”那当母亲的一下子全身发抖,“你欺负我女儿?” “谁欺负你女儿了?”二茂一甩头,那额头上的一绺头发也甩了上去,底气一下子足了几分,说,“是她一看到公猪爬到猪婆身上,碰巧猪婆又是头回做这事,不晓得难受还是好受,就嗷嗷嚎叫起来,你那妹子一看那脸色刷地白了,全身也打摆子样的发抖,没几下功夫,就晕倒了。” 桂嫂听明白了,一把拧着二茂的耳朵,责怪着:“什么不好看,偏偏让这黄花闺女看这、这种事。” “他嫂,”二茂有点不服气,“本来嘛,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那当母亲的气坏了,又不好再讲什么,只得“哎”的一声用力跺了一下脚,转身就走人。 “真是蠢成猪脑壳!你还以为花烛能点亮一个通宵,新娘子上床还不是要把花烛吹灭!别看你桂嫂我五大三粗的,那晚也,啧啧……”桂嫂也摇头而去。 没过几天,二茂又被人恼了。 那天,他把猪牯赶到一户人家。 可猪牯一下子不发情,把猪婆冷落一旁,独自用嘴拱翻着稻草。二茂搔搔脑勺子,自言自语地:“咦,这蛋也拌到泔水里吃了,还不肯做事?”那主人想了想,说:“恐怕累了吧。”“我不累,才赶了两三里地。”二茂解释。那主人噎了一下,赶紧捂住嘴巴,差点笑出声来,过了一会才说:“你当然不累,你那般结实。我是说这猪牯累了。”二茂有点回过神似的,想了想,点点头:“那就让它歇歇吧。”闲着无聊,二茂在院子里慢慢走来走去。突然,一个窗户里出现了一张好看的妹子脸,还喊道:“喂,那位大哥,帮我开一下门,行不?”二茂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就要把门扣掰开。突然,他一愣,问:“大白天的,你老子老娘怎么把你关在屋里呢?”还没让妹子回答,他自己先拍了一下脑门子,“我真是二百五。肯定是你那当妈的怕你看到猪牯做事吓晕吧,才让你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嘿,桂嫂讲过,洞房里也还得先吹灭花烛。要不,怕吓住你咧!”他返身便要离去。那妹子一下子哭腔般喊道:“吹不吹灭花烛是另外一回事。可大哥你先别走,你先听我说——” …… 猪牯哼哼唧唧,终于发情了。 二茂站在一旁,爱理不理的样子。 这时,那主人闯了进来,劈头盖脸地:“你、你为什么要把我那妹子放出屋子?” 二茂说:“不是我要放,是她想要出来。嗯,她讲的是实话吧。” “什么实话?无非她说了要随一个后生去东江湖码头开什么鬼店子,还不是那鬼后生隔三岔五地来纠缠。你怎么要帮倒忙,我妹子她二姨已经给她说了一门亲事,说好了今天见面,这下——”那主人气鼓鼓的,差点把手指戳到二茂脑门上了。二茂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突然扬头问:“你妹子是猪吧。” “你——”那主人把脸都扭歪了,“你才是猪!” “我不是猪。嘿,我猜你也不会把你妹子养成猪。” “你——” “这猪牯猪婆可以让人赶来赶去,可这人呀,”二茂把脸绷了绷,一下子又露出一张笑脸,手指头戳戳正在狂欢的猪,“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主人巴起眼,好像弄糊涂了,又好像弄明白了,反正,半天没吐出一口气来…… 眯眼老伯讲故事 眯眼老伯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老单身公。他一辈子没娶老婆。东江湖边的人最喜欢听他讲故事。他肚子里的故事好多好多,七天七晚也讲不完。久而久之,人家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故事篓子”。 眯眼老伯讲故事是挺讲究的。他坐在祠堂门前的青石板上,巴嗒巴嗒,猛吸上几口旱烟,再把下巴一抬,往半空送去一溜烟雾。围成一圈的村里人早已半咧着嘴,把目光聚集在他脸上。这时,他的眼睛才似闭似睁,开始慢条斯理摆龙门阵:“讲一猴精故事。说来话长,在明朝嘉庆三十七年春,出现了一种怪物,叫猴精,它能迷魇人。猴精的形状、声音还能时常变化。好怕啦!大伙到夜里就聚在一起打铜锣,要把猴精吓走。打了十几晚铜锣,猴精厌烦了才消失了。后来到了万历二十九年春,这怪物又回来了……” “你编的!” “老县志里有记载。” “你骗人!” 不过,没有人再愿意往下考究眯眼老伯的故事真假。只要有闲时,大伙还是喜欢围着眯眼老伯听他讲故事。要是哪家小孩子哭闹不止,他就会说:“细牯崽,我讲个精怪的故事。这精怪好凶好恶,最喜欢找流着眼泪哭闹的细牯崽作伴……”小孩子一下子就不敢哭了,直往大人怀里钻。但是,眯眼老伯最爱讲的是“男欢女爱”的段子。 “清朝道光十一年,西乡双溪有一家姓陈的人家,生有一女,水灵灵的,像桃花仙女,十七岁就嫁给一个姓黄的人家。这陈家小姐对丈夫说,我要是一个男子多好哇。那丈夫还是挺开明,就说,你只要变成男的, 我就变成女人,俩人还是一对鸳鸯戏水。这小姐也就天天烧香,非常非常真诚。俗话说,心诚则灵。观音菩萨见她这般,便洒落仙水,让她摇身一变成了男子。没想到那丈夫有些后悔,连连摇头,不肯烧香拜佛转身……” “那女的不是挺吃亏的?” “是呀。男女之间,不要轻易许愿,许了愿就要偿愿。否则……”眯眼老伯没往下讲了,抬起眼,凝望着幽远的东江湖,许久,才轻叹一声。 也正是他善于开导人,遇到哪家闹矛盾,家里老人就会把眯眼老伯请去,讲上一两个故事,那暴风骤雨稍顷就变得风平浪静。当然,眯眼老伯有时也无奈,劝架不成,还是闹哄哄的。 事后,那家老人会塞给他十来块钱。 “不用不用。” “收下吧。动嘴是最辛苦的。” “那就来一壶瑶山春吧,润润嗓子。” 这场景经常有。劝架成了,他从不肯收钱,只要一壶土酒,定定神,提起酒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个精光,抬手一抹嘴,长长吁出一口气,仰头离去,一路哼着歌;要是劝架不成,他一声不吭,伸手把钱一收,转身就走了,耷拉下头,一路无言。人家问怎么劝架不成还要收钱,他嘴巴一撇:“夫妻不和,不是破相就是破财。” 所以,眯眼老伯好有威望。 名声也好。 人们只是闹不明白,这种好心肠的人怎么娶不到老婆。真是老天作孽!一些人喃喃而道。 眯眼老伯五十五岁那年的冬末,他染病了。 病得很重。熬了一天,眼看就不行了。 于是,村里村外好些人都来到他家,想送他上路。 眯眼老伯脑子很清醒,他睁大眼睛,溜了一圈,又喘了几口粗气。有人赶紧揉揉他的胸口。他突然笑了笑,有点苦涩,说:“还有一个故事,我不想把它带进、带进黄-土-里……” 他很吃力,断断续续地:“有一个妹子,叫茶姑。名好,人更漂亮。山上那么多茶花,没一朵有她那么漂亮。她就像个茶花仙子。她被一个放木排的男人喜欢上了,每次放排回来,都会给她捎点兰花豆、油糍粑,还有红绸带、小花布。 “后来,她家来了媒婆。 “那晚没月亮。她在茶树前约好了放木排的。她没说什么,什么也没说。放木排的知道茶姑要说什么,他也没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好晚好晚了,茶姑一句话也没说。 “不久,茶姑出嫁。 “放木排的抱着茶树哭了。好伤心!但他想通了,只要茶姑活得好,不愁吃穿,他就满足了。 “谁知,茶姑闷闷不乐。一年后,茶姑去世了,郎中说是有心事憋死的……” 周围的人都愣愣地听着故事,也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心不合,意不投,再有钱有势的日子也过得不舒适呀。要是两情相投,再穷再苦,也是有滋有味。你们把这故事传下去。那、那放木排的就是、是我,”他停顿了一下,挤出最后一点力气,“后来,我不想再找女人了,那样会对不起茶姑,只是想讲些故事,做些善事,劝和不劝散——” 头一歪,眯眼老伯眯上了双眼。 他走了,留下一脸悔恨,留给人们一片沉寂…… 匿 名 纸 条 立祥是土菜馆的老板。快三十岁了,一副精明的样子。要不,这东江湖边好多土菜馆时好时坏,惟独他的店子生意一直很兴隆。 其实,他要特别感谢那几张匿名纸条和“老板娘”。 第一张纸条是小玲递给他的。那天早晨,他接过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土腊肉就是土腊肉。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昨晚厨子说,用喂潲水长大的猪肉熏成的土腊肉用完了。立祥随口便说:“这喂潲水的猪眼前好难买到,要不,用喂饲料的猪肉先熏几块吧。”可眼前,这纸条——“小玲,你是从哪发现的?”他问。 小玲说:“店门缝里塞着的。” “没发现谁塞的?” 小玲摇摇头。 立祥想了想。“谁在捣鬼?算了算了,告诉厨子别熏那肉了。叫人到乡下去找找看,有没有吃‘农村粮’的猪。” 不久,邻近的一间土菜馆生意清淡换了主人。 过了几天,土鸡蛋用完了。 “要不,用‘洋’鸡蛋先凑合?”厨子说。 还没让立祥回话,小玲轻声说:“可人家一吃就知道了。” 厨子说:“舌头没那么厉害吧。你说是土鸡蛋,人家怎会吃得出。老板,你算算帐,一只土鸡蛋要贵几毛钱。再说,邻近这些土菜馆谁家不是用‘洋’鸡蛋哄人家?!” 小玲还想说话。 立祥溜了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在问她:谁是老板? 于是,小玲把头稍稍一埋。 第二天早晨,小玲又把一张纸条递给立祥。 上面写着:土鸡蛋就是土鸡蛋。 “这是谁干的?要不想敲竹杠?”立祥怒气冲冲。 小玲噎了一声,少顷,说:“敲竹杠的话,人家会写个数吧。” 这话不错。立祥感到几分困惑。 小玲刚要转身,立祥突然问:“小玲,你说这到底是谁干的?” 小玲摇摇头。 一群游客游完东江湖,走进立祥的土菜馆,有人点菜说:“来个蒸土鸡蛋。” “对不起,店里的土鸡蛋用完了。”小玲说。 “不是土鸡蛋。那是城里买的北京鸡蛋。” “哟,你们店子还是做明白买卖。好,今天就在你们店子好好吃一顿土菜!” 立祥一笑。他心想,这财神爷没供着,倒是搭帮那两张来路不明的纸条。他陆陆续续听说,好些食客抱怨,一些土菜馆的土菜不“土”。其中一个店子还发生一场争执,被食客说成“挂羊头卖狗肉”。 纸条谁写的?立祥不时嘀咕着。 厨子又来催老板:“蕨根粉不多了,这蕨根糍粑恐怕没办法再满足游客。“ 立祥眼睛一闪。他发现小玲站在一旁,便把厨子拉到一旁,贴在耳朵上嘀咕了几句,又说:“听清楚了没有。就这么办。” “怎么,你也会嘴馋?” 小玲一惊,回头一看。老板立祥绷紧脸孔,冷冷地站在自己身后。 “对不起,对不起,”小玲满脸腾红,“我不该偷吃。要不,扣我的工资。” “说出来恐怕不好听。” “求老板别把我这丑事说出去。” “不,我是说掺了米粉的蕨根粉糍粑不地道,说出去不好听。” “老板,你是说——” “小玲,我知道你要亲口尝尝这糍粑掺假没有,因为我吩咐厨子的话你没听到,对吧。要是掺假,明天肯定会有一张纸条递给我:土糍粑就是土糍粑。小玲,其实那些纸条就是你写的!” 小玲一怔,忙说,“老板,我不该写匿名信恐吓你。” “你不恐吓我,我哪能这般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立祥一把攥住小玲的手,激动地说,“小玲,你是我的财神爷。” 小玲满面脸通红,羞涩地要挣脱手,可她的手被立祥攥得好紧好紧······ 不久,小玲嫁人了。 其实,还没有点燃花烛进洞房,她就当上了“老板娘”。因为立祥平日笑眯眯跟人家介绍小玲时常说:“这是我们店的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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