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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彪子天天往五叔家跑。今天一大早,他提了壶金樱子酒,带了块薰腊肉又来到五叔家。他把酒肉往桌上一摆,双手抱拳两腿朝地上一跪,便行拜师大礼,搞得五叔不得不收下这个徒弟。 五叔打铳远近闻名,但这些年,他去赶山去得少了。平日也有些后生想跟着他学打铳,但五叔一概不答应。收彪子做徒弟,五叔很矛盾。他不想打铳是因为眼见得山上的野东西比过去少了,但他又不想自己打铳的绝活失传。因此,他给彪子定了几条规矩,珍稀动物不打,怀肚带崽的野物不打,阴历不逢十不打。 “上山打铳先要有条好赶山狗。”他说,赶山狗当得半个崽,既要把他喂养好,又要把他调教好。五叔咬着烟竿,半睁半眯着小眼睛,把自己训养赶山狗的秘诀告诉了彪子。末了,他嘱咐彪子半年后带着训养的赶山狗来拜见师傅。 半年之后,彪子果然带了一条全身墨黑,毛色油光发亮的狗来到五叔家。还没进门,五叔抓起一只鸡朝门外一丢,那狗立刻扑腾过去。“黑子,快拜见师爷。”那狗很有灵性,立刻调转身来,头拱地朝五叔放肆摇尾巴,喜得五叔小眼睛直放光。 “打铳除了身稳手稳,最紧要的就是要瞄得准、扣得快。”接着,五叔咬着烟竿,半睁半眯着小眼睛,拿出自己那杆老铳,又教了彪子一招。临别时,他掏出几个小木轮子,要彪子用线穿起,斜挂到百步以外的树枝上,每天对着它练瞄准。五叔摸摸黑子的脑袋,要彪子半年后带着黑子一起来。 半年以后,彪子带着黑子如约前来。五叔抓一把油桐子朝天上一抛,要彪子去打。只见彪子提起铳,稳稳地站在那里。手起铳响,四个油桐子打烂了三个。五叔见了,眯着小眼睛直点头。接着,五叔亲手杀了一只鸡煮了,庆贺彪子出师。师徒俩喝着酒,天色渐晚。五叔喝了几杯小酒便来了兴致,决定当晚亲自出山,领着黑子彪子赶山打铳。 正逢阴历三十,山里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黑子兴奋地在前面跑,师徒两个紧紧地跟在后面。五叔说:“彪子,黑子赶山的时候你要注意听响动。被追赶的野东西发出的响声越大表明它个头越大,不是野猪就是野牛;要是发出的响声小,就很可能是野鸡野兔。”正说着,前面的树丛中发出“哗——哗——”的响声。彪子心中大喜。这响声不大不小,说不定是只半大的野猪。 师徒俩准备分开从两面包抄过去。这时,五叔又发话了:“彪子,晚上打铳看不清野东西,但你只要瞄准两团绿莹莹的光,朝中间打,就会正中它的脑门。 五叔去那边不久,前面的“哗哗”声越来越近。一会儿,黑乎乎的大树后面露出了两炷绿莹莹的光。彪子眼疾手快,对准绿火中间就是一铳。 “砰———”野物应声倒下。 “五叔,我打中了!打中了!”彪子高兴得大叫。 “彪子,好样的。”五叔摁亮手电筒快步赶过来。 师徒俩拎起野物一看—— “黑子——,我的黑子!” 倒在血泊中的黑子耷拉着脑袋,已了无生气。 从今以后,十里八里的乡亲再也没见五叔和他的徒弟上山打铳。
跳猴 跳猴不是猴,是一个人的绰号。 快十二岁了,跳猴玩性还很重,惯常一双拖鞋拖倒的。 一些大人在管教伢子的时候,总是训斥:“莫像跳猴那样调歪皮!” 一天,跳猴倒拖着鞋从塘边过,看见一条半沉半浮的鱼,一下子来了精神,三五两下脱了背心,把拖鞋一甩,“扑通”一声跳下塘去。那鱼一惊,拼命摇动无力的尾巴往水草窝里窜。跳猴憋住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一抬头,“哎哟!”额头上长了角,原来撞上了一块石头。他忍痛踩着水,霸蛮把那条鱼抓到手。恰巧让治保主任看到,把他当小偷抓了个现行。跳猴一到家,那身贱肉便挨了爷老子的竹条子,爷老子说是“冬笋炒肉”。 那一次,跳猴领着几个伢子去后山掏鸟窝,却发现路边的树叉上吊着个黄蜂窝。他早听大人说过,黄蜂蛹烧烤着吃味道特别好。他边丢着拖鞋边说:“我们把黄蜂赶走,烧蜂蛹吃。”“要得!”几个玩伴拍手赞同,随后扑倒在草坡上。只见跳猴拿根长棍子一捅,然后丢了棍用衣服蒙住脑壳装死。随着“嗡”地一声,一窝的黄蜂像炸了锅。不巧治保主任的女儿花花穿着一件花袄从那里过,那黄蜂跟着一股风“追花”而来,把花花叮得“哇哇”大哭,到处都是肿起的肉坨坨。一个玩伴说:“童子尿是解毒的。”跳猴怕爷老子晓得他跳歪皮,又让他吃“冬笋炒肉”,便说:“试试。”于是,每个人朝花花撒了泡尿。后来,花花肿起的肉坨坨果然消了许多,却是一身的尿臭回家。不用说,跳猴又吃了爷老子一顿“冬笋炒肉”。 俗话说,三月枇杷四月李,七月梨子满簸箕。 七月的天,热得着火。晚上,跳猴从赵家村看戏回来。好热啊!走了一阵,口干得要死。正好左边有片梨树林。他眼睛四处溜了溜,没人。朝巴掌上吐坨口水,搓了两下,接着,他像灵猴一样,三五两下爬上了树。他一伸手抓到了一个大梨。这时,发现路口隐约有一丝亮光。不好,来人了。他想藏起来,不料脚没踩稳,整个人悬起一晃,一头栽了下去。紧接着听到一声喊:“哎哟!”跳猴跌倒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被跳猴压得忍不住叫了一声。“背时,碰到看梨人了。”跳猴想揉揉跌痛的屁股,却听到路口上有人声。再不逃就来不赢了。跳猴刚站起,脚被那人一拽,跌倒了。那人一手拖过他的脚,一手拿个什么东西朝他额头上砸过来。跳猴两只手扳住那人的手,反头朝那人手腕上咬了一口。“哎哟!”一道耀眼的亮光“ 唰——”地射过来。咬人的跳猴被照了个正着。梨树林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快逃!跳猴一骨碌跳起来。却听到一声大喊:“是他,抓住他!”跳猴吓出一身冷汗,不等那些人赶到,挣脱那双要抓他的手,像兔子一样撒腿跑了。 第二天,正在睡懒觉的跳猴被一阵人声吵醒。他提着裤头,从楼上的窗眼里往下一睃,是治保主任领着几个戴大盖帽的陌生人。“跳猴的家,这就是。”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看来爷老子那顿“冬笋炒肉”是板上钉钉了。再加上先前有“短”捏在治保主任手里,不晓得这伙人要拿他怎么样。跳猴眼珠子转了转,想溜,却已无路可走。哼,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我是想偷个梨解渴怎么样?可我没偷成气,再说,是看梨人先砸我,我后咬他,大不了陪个不是,再不然,让看梨人回咬我一口。他想着,揉着睡眼,坐着楼梯扶手,从楼上滑下来。“是他,没错,就是他!”一个大盖帽说。治保主任有些不信,问:“跳猴,你昨晚到赵家村看戏?”“嗯,是到看戏。”跳猴低着脑壳,踢踏着拖鞋。治保主任拉过跳猴,托起他的脑壳,看了看他的额头:“你这是?”跳猴低下脑壳,吞吞吐吐:“那人砸我额头,我,我就反咬了他一口。”“啊,英雄,他就是我们要找的英雄!”大盖帽伸出手撑住跳猴的腰,一把把他举过了头。周围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原来,跳猴在梨树林里遇到的那个人,是公安局找了几个月要抓的通缉犯。 是英雄,当然要有个英雄的样子吧。 从此,跳猴虽然还喜欢蹦蹦跳跳,却再没跳过歪皮了 。以后,大人管教伢子,总是说:“你看看人家跳猴,再跳都有个样子,哪像你?!”
画 眉 紫娟和杜宇是很传统的一对恩爱夫妻。杜宇气宇轩昂,紫娟闭月羞花。每当杜宇在画桌旁困倦劳顿之时,紫娟便会用青瓷盖碗沏上上好的龙井,用托盘端进画室。杜宇特欣赏她撩开门帘步入画室时那仪态万方的样子。用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样的成语来形容他们一点也不为过。 紫娟是那样的美貌贤淑,在外人眼里几乎无可挑剔。只有杜宇知道,紫娟并不完美,她漂亮的眉宇里有一点残缺,虽是一道不很显眼的疤痕,但靠近了看,还是看得出来。而靠近了看也只有杜宇有这样的机会。每天梳洗完毕,紫娟便安坐在梳妆台前等待杜宇。杜宇走过去捧着她的脸盘端详一会,才抽出眉笔,帮夫人细细地描起眉来。杜宇画眉,就像他平时画工笔画,一丝不苟,画出的效果足以乱真,别有风韵。几年过去了,就连紫娟最好的姐妹也不知道她眉毛上的秘密。 紫娟嫁给杜宇让圈内人颇感意外。那时,紫娟只是杜宇的模特。画院的画师通常是不会娶模特做妻子的。更何况杜宇曾经很坦白地说过,他理想的爱人是白衣天使而非模特,这也是他因病早逝的父亲的愿望。 就在一次赴省外采风之后,仿佛被同一节神矢射中,回到画院,这位画师就和他的模特合二为一,难舍难分了。而且人们发现,杜宇的画风变了,由写意转向了工笔,专攻仕女图,尤其是画仕女的眉毛,可谓匠心独运,落笔特别讲究,画法也有些怪异,画出很多幅空着眉毛的仕女图后才依次“点睛”,把眉毛添上。眉毛极细微的变化,能很传神地显露出人物心理的变化。不过几年,杜宇就成了画坛一颗耀眼的新星。他不仅画仕女很传神,替夫人紫娟画眉就更认真了,这也成了他每天不变的生活内容。 突然有一天,画院传出惊人的消息,杜宇把他最得意的一卷仕女图烧了。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事实上,杜宇把每天替紫娟画眉的笔也折断了。 起源还得从前不久紫娟出任培训班模特说起。 年底了,画院为了筹钱给各位画师发奖金,开了个青年美术培训班。在家闲着没事的紫娟,被邀请以古典美女的面目出现在画室前台。本来她没打算再做模特,跟杜宇吵了一架后才赌气重操旧业。 紫娟很美,但要画出她的神韵却不容易,特别是她的美眉。有位女生说,怪不得老师给的分不高,原来是师娘的眉毛出了问题,太难画好了。其他学生也表赞同。听说紫娟每天都要画眉,女生显得很吃惊。美容界现在是“韩”流滚滚,时兴纹眉、绣眉、植眉,一劳永逸,天天描来画去,多麻烦啊。 紫娟心里一动。 这时,老同学打电话来说旧日同窗聚会。 来到咖啡厅,其他同学早到了。相互寒暄一阵,大家都夸紫娟保养得好。紫娟用招牌式的微笑表示自己的谦逊,背后却有些酸酸楚楚的。她发现,当年的“丑小鸭”都变成了“美天鹅”了,他们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事业,惟有紫娟涛声依旧。就在这一天,紫娟玩起了消失。 几天后紫娟回来了,杜宇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回来后的紫娟端庄贤淑中显出几分干练。这一变化让杜宇觉得很不舒服,再一细看,他几乎吼了起来,“谁动了你的眉毛?!” 杜宇脸色变了,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他强令紫娟,“你马上给我洗掉!” “洗不掉了。”紫娟嘴角微微一翘。 “怎么会洗不掉?” “我这是花了一千多块钱请美容专家做上去的。好了,以后不用你再辛苦了,你也不用再为自己的过失歉疚了。” 那一天,杜宇把自己灌得三分清醒七分醉,把紫娟“画成了忧郁的巫婆”(这是紫娟语)。于是两人发生了争吵。激动的紫娟把颜料挤到画板上,杜宇一气之下将画笔掷过去,正落在紫娟眉骨上。留下后遗症又特别爱美的紫娟灰心得直想跳楼。 酒醒后的杜宇后悔极了,看到镜子里愁眉不展的紫娟,他满怀歉疚,便不动声色地抽出画笔,端起她的脸盘,把残损的眉毛“接”了起来。当一个美丽无暇的紫娟重现在镜子里时,紫娟阴着的脸终于放晴了。就在这一天,杜宇发誓,这辈子要成为紫娟终身的“画师”。 紫娟离不开杜宇了,她不希望自己残损的眉毛有第三者知道。熟能生巧,成就了杜宇在画界的美誉。 可是现在,杜宇“失业”了,手里的笔在夫人面前已派不上用场。他无须歉疚了,可也不再具有从前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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