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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和大姐夫           ★★★ 【字体:
大姐和大姐夫
作者:田三俭  来源:《东江湖》杂志  时间:2008-1-4 10:20:56

大姐和大姐夫

田三俭

 

那天早晨,准确地说是二OO三年农历二月十八日,天一直下着雨。我遵循农夫晴天不懒雨天不勤的古训,赖在床上不想起来。直到饭熟后,婆娘催叫三次,我才懒洋洋地爬起来穿衣。然而就在这时,我桌上的电话急促的响了起来。

电话是大姐夫打来的。他说,细佬,你大姐今早晨丢下我走了。大姐夫的口气很平静,没有老俩口斗嘴后的愤愤不平,也没有突发意外事故后的悲凉凄惋。因此,我断定大姐的出走是前一种——斗嘴的结果,大姐夫尽量假装平和的口气是为了不使我来火。但我推断之后说话的口气仍不怎么友好。我说天下这么大的雨,她能往哪儿去呢?她走了,你不把她追回来却打电话给我顶什么用?

这下,大姐夫急了,他结结巴巴的说,细佬,你你没弄明白我的意思,是是是你姐今今早晨去去去,去世了。

天啦 ,大姐去世了!她怎么就去世了呢?一刹时,我只觉得天在旋,地在转,眼前有无数的黑圈圈在跳舞,我竟忘了自己还只穿着内衣短裤,跌跌撞撞地跑到灶间去,有气无力的对婆娘说,夏荷,大姐去世了。

夏荷把我推到卧房穿好衣裤。我们经历了爹和妈去世的丧事过程。风俗和生活都告诉我亲人辞世,痛归痛,哀归哀,阵痛过后,你头脑就必须保持镇静和清醒,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切不可因悲伤而急躁和轻率。我静等外甥来报丧。

从我们上五担到大姐夫的十五里铺直走山路20多里,坐车却要9块钱车费,且中途要转换一次车。当我和堂兄到达大姐夫家的时候,出来迎接我们的只有去报丧的大外甥越文。我心中不悦。按照礼数,大姐夫虽不半跪,起码得大门口迎接。他却怀抱着他的外孙女椪椪,架起二郎腿,端坐着没动,待我走到他身边时,他才像往日见面时一样,说了句细佬明哥你们来得早。

出门观天色,进门看脸色。我边安慰大姐夫说些不要过度悲伤的话边观察他的脸部表情:只见大姐夫眉头舒展,眼眶里没有黑圈也没有因悲痛流过泪的红圈,眼角的鱼尾纹也没因悲伤而拼命地扯拢在一起而使皱纹加深……。我想起物极必反,大智若愚等成语来,不知大姐夫悲伤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下来,还是他心里头根本就没悲伤。

按照规矩,我和堂兄须在礼仪先生或是死者儿女的陪同下才去看大姐的遗容。

我和堂兄坐着喝茶。

厅屋里有几个金刚大老爷在忙活着什么。他们和我们娘家人一样,在整个丧事中,享受着特殊待遇。我放下茶杯,准备给他们敬烟。

原来他们是在为大姐封岁包。封岁包是金刚大老爷们在整个丧葬事务中应做的第二个程序事务。只是他们往包里放的是灶膛里的柴火灰而不是石灰。

“怎么用柴草灰来封包呢?我的口气颇是坚利,含着只能老实回答,不可狡辩的威势。同时我的坚硬结实的翻毛真牛皮军用大头鞋已经踏在封好的部分包上。

我的盛气凌云的架势使金刚大老爷们立刻住了手。他们站起身来向我尴尬地笑笑。其中一位年长的向我抱拳至歉:舅大人见谅,我们也知道这样做是对死者的不敬,可你姐夫说可以用柴火灰代替石灰。我们是奉命行事。

有人就这事喊来了大姐夫。听到脚步声响,我转过身去,双手后合背在屁股上,眼睛看着神龛方向,装着不知道他的到来。

大姐夫在我的身后站定。“细佬,家里没石灰了,只好用柴草灰将就将就”。

我转过身来,前进一步不说话,两眼直视着大姐夫,逼得他一步步的往后退。恰在这时,一位长者(就是那位老待客先生)走进厅屋来。他见状严厉地批评大姐夫说:守成,家里是没石灰还是没钱?石耳冲不就有个精石灰厂吗?七八里路程,派人骑摩托顶多半小时就买来了。

是是是!见有台阶下,大姐夫点头如鸡啄米样。

喝过茶后,越文和那老先生陪同我和堂兄去看大姐遗容。

大姐双眼紧闭,两个鼻孔象两个黑洞又像两只小眼睛仰视着前上方。嘴唇微微张开,这正合我心意,我俯下身去鼻子凑近她的嘴,认真闻了闻有没有农药之类的气味。大姐才死几个小时,脸上就有了一层三天没洗脸似的污样的东西……

大姐睡的是打开能当床睡的老式沙发。这是她近两年说是了带孙子孙女晚上撒尿方便执意要睡的床。在她的枕头边,有一大堆纸钱烧过的灰烬。从那纸灰的大小程度看,估计烧过的纸钱有几公斤之多。大姐夫说,你大姐跟我没过几天好日子,我就多烧点纸钱让她带着一路好走。

其实,大姐是什么时候死的,大姐夫说他也不知道。因了俩个大人睡沙床且又带着孙子孙女实在不方便,大姐夫就睡楼上去了。像往常一样,大姐夫天一亮就起来烧火做饭。路过沙发床时,大姐夫说,春枝,下这么大的雨你还会去赶集?往日大姐夫问话时,大姐即使是在睡梦里也会嘟哝半句去或是不去。今日却不见大姐回音。大姐夫以为大姐实在是睡得深了没听见,就没在意,直到大姐夫把饭煮熟了还不见大姐起床,就过来喊她,结果喊也不应。用手推她也不醒……此时,她们的外孙女椪椪在大姐身旁睡得正香……

大姐夫的家是个单门独户,和两里路远的妈的娘家枫村坑共一个村民小组。枫村坑的舅舅和老表们他们说的话和大姐夫、外甥、外甥妈说的话基本上一致,从而证明大姐是正常死亡而非谋害或自杀。他们说,大姐昨天还到文家冲赶集卖姜种。三四块钱一斤的姜种卖得大姐兴高采烈,忘乎所以。回来后,在附近劳作的人们谁也没听见她和丈夫儿子儿媳吵嘴的声音,相信夜里也平安无事。谁知一觉睡过去竟再没醒来。修是修了阴功,没受到病痛的折磨,只是去早了点,今年才满五十虚岁啊。

有人说大姐是早熟品种。尽管饥一餐饱一餐的,但她那大块头身坯骨架还是日渐一日的显现出来。大姐还特别特别的不害躁,十二岁时看到村里月荷姑妈结婚,她就对妈说,妈,我将来也要早点嫁,嫁迟了好伢子都给别人挑走了,嫁个丑八怪,叫我日子怎么过哇。妈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一指头到大姐家头上:你个死女,身上还有奶香,就想着嫁人,就想着以后日子怎么过,你不怕头上早早地降层霜么?

大姐是舅妈当介绍嫁给大组夫的。在妈的娘家枫村坑生产队清一色方姓人中,大姐夫是唯一的外姓人。不过,他家不在枫树坑住,而是在离枫树坑约摸有两里路远叫十五里铺的地方。十五里铺屋场是大姐夫的祖父开创的。土改时大姐夫的两叔伯回老家陈家冲去居住了。大姐夫的爹留下子承父业——开伙铺。

舅妈看中的是大姐夫的勤奋和精打细算。在枫树坑生产队的青年人中,大姐夫的勤奋和精神是最出类拔萃的。每天天一亮,他就到了自留地或菜园里。待到别人起床洗涮好,他一块都浇得差不多了。因此,他的菜总比人家上市早。冬春夏秋交季时节,别人家菜都没得吃,他家却有菜卖。这样发狠又精明的后生哥,以后生活还怕搞不好?外甥女嫁过去,不愁没好日过。舅妈向爹妈一说,爹妈虽有点舍不得,觉得女儿还年轻,但妈想起大姐几年前说的,我也要早点嫁的话,也就同意了。

大姐夫个子不算高,顶多一米六二的样子,比大姐高不了多少,生就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好像三十多岁了也没什么胡须。

大姐夫家在大姐没嫁过去以前,只有大姐夫和他娘俩口人。他娘是44岁那年生下大姐夫的。到大姐结婚时,老太太已经68岁了。

大姐十七岁就嫁给了大姐夫。那年我才4个年号,是二姐背着我去当鸾宾大人的。大姐夫给了我5块钱的见识红包。那时的5块钱可是个大礼。钱由二姐保管,他说用这5块钱给我一身咔叽布衣服,可穿好几年。可妈也想保管这5块钱,她哄我说,华崽我的好崽,钱,妈给你保管好吗?明后年读书时,妈给你买个好书包。

4岁的我,开始在书包和新衣服上作选择。人的天性是爱美的。她们后来告诉我,还是新衣服的诱惑力大些,就是说,我没同意将这5块钱交给妈保管。

结婚后的大姐是两头走。她每次来都给我们带来些我们这里还没有的时新菜。一次,大姐带来了我最喜欢吃的苞米和蕃茄,我把苞米拧下一颗一颗的往嘴里丢的时候,大姐把我拉到她怀里问道:细佬,大姐好不好?

好,蛮好!

哥哩?哥好不好?我们那时管大姐夫叫哥。

哥也蛮好。

那大姐问你,你哥给你的5块钱呢?

在二姐那儿。

你能不能从二姐那儿把钱拿来借给大姐用一用?

大姐,什么叫借呀?

就是暂时拿给大姐用一用,过不多久,大姐仍旧把钱还给你。

钱在二姐那儿,你去拿吧。

不!细佬,你去拿。

我去拿,就说大姐你要吗?

蠢!就说你自己保管,只要你拿来了钱,大姐叫哥给你买手枪。

手枪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我哭着闹着向二姐要那5块钱,二姐拗不过我,只得把钱给了我。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没手枪买,供销社里唯一的玩具是皮球。

大姐夫的家紧挨着省道公路,他家的屋檐滴水沟就是公路的排水沟。在他家屋场的左边有条往日的官道——石板大路通向远方。有两个行政村在没修村公路以前所有的生产生活用品及生产出来的农副产品都从这里挑进挑出。大姐夫的十五里铺成了他们的中转站。可最初大姐夫便没有认识到自己优越的地理位置。是大姐嫁过来后才有了办店做生意的意识。

稳步岭村在省道公路晋宁县城西段的高程点上,这里东进县城15里,西下保和墟18里。这里的气候冬暖夏凉。往日那些挑盐巴的山民和南下广东做生活的商人,为了趁凉多赶几里路程,往往舍了县城的繁华而赶到稳步岭来歇脚,所以稳步岭一带靠近官道的人家大多是又种田又开客栈。只可惜现在公路在稳步岭行政村境内靠村庄的地方大多没沿往日的官道走。只大姐家占了得天独厚的便宜。

大姐很想办个经销店。可写了几次申请,大队和公社都没批准。知情人告诉大姐,你家土改前有田有店有山林,没划成富农成份就算捡了个大便宜,还想搞经销?直到“四人帮”倒台两年后,大姐这才搞起了经销店。

大姐天生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她9岁的时候就开始卖菜。那时是先一天就把菜准备好,天一亮爹就挑了菜上路,大姐就跟在屁股后一路小跑,到镇街后,爹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就赶回来开工,菜就由大姐卖。大姐语文不行,算术却精明得很,几个人同时买她的白菜大蒜和芹菜,她一分也不会算错,且能一分不少的要回来。

最初萌发大姐做生意的念头是那些开车的司机们。那时的开车师傅可不比现在,驾驶台上放着几瓶的矿泉水。那时的司机有的有个军用水壶,有的什么也没有。跑来跑去日子长了,对这单门独院看得熟了,就免不了停下车来讨口水喝。喝水的当儿看到那嫩鲜鲜水灵灵的瓜果蔬菜就问卖不卖?聪明的大姐就说不卖,师傅你看得上就随便拿几个去。得了便宜的司机们就建议大姐把这些东西弄到市场去卖,说我们顺便稍带着去,不用你走路的。

不让办经销店就不办,大姐夫就钻户口的空子。大姐不迁户的就是自由人,就用不着天天农业学大寨。于是大姐夫对外宣称春枝回娘家去了,实则一大早就钻进司机的驾驶室里,今天东边赶集,明天西方逢墟,后天直奔县城关镇,有时还到邻近的外县去赶场。待一轮瓜菜卖完了,才到生产队开几天工,然后又去走“娘家”。

大姐夫侍弄的瓜菜要比爹妈种的瓜菜漂亮得多。大姐从汽车卸上下菜担挑到墟场上往那一放,立马就有许多人围拢来。人们夸奖菜好的同时也称赞种菜人不简单有耐心,喜得大姐心里就像六月里盛开的一朵莲花。她一边黄婆卖瓜吹捧自己的菜如何如何好,一边不失时机的透露出自己的男人如何地精明能干。

在大姐办经销店的近20年时间里,是大姐夫一生中的黄金时期。他们充分利用熟识司机这个有利因素,获取汛息,积极组织五方四路货源。广州折叠伞最早出现在她们货架上,大姐卖的是县城的价格,这很快就把附近的几家老经销商挤垮。老经销商老板们眼红也是白搭,他们就算用汽车拉一整车东西来,可卸下车后还得挑三五里才能到家,除去肩挑的运费再按县城的价格卖就赚不到什么钱了。而大姐的理由却很冠冕堂皇:我占了交通的便宜,应该让部分利润给顾客。她们还给供销社代销化肥和农药,后来就干脆自己经销,再后来又卖猪饲料。直到九十年代下半叶,大部分村民小组都修了通村组的简易公路,中转站的存在没有必要了,大姐的经销店生意才渐渐地暗淡下去。

有了钱的大姐夫却总是装做没钱的样子。每次来我们上五担,总是穿着那几件半旧不新的中山装,军便服,脚上一双解放鞋。亲戚间婚丧寿庆什么的送个礼,礼金总是在俗成的基数上不肯多加一块钱。春节来给爹妈拜年,也总是两瓶普通的杂牌子白酒,一斤饼干,一斤糖粒子,从没买过肉。

有了钱的大姐夫和大姐对时间越来越珍贵。以前对于我家或叔伯家有什么喜事响动,大姐夫还能按俗成的规矩该来一天就一天,该来两天就两天,后来可好,该来两天改一天,该来一天改半天,以至后来干脆宴席前才到,席一散就脚底抹油,搞得你稍不抓紧,连句话也说不上就不见了他的踪影。大姐更是时间就是金钱,她越来越一年里也难得来娘家两次了。她创造了爹去世也没来看最后一眼的地方记录。

令人奇怪的是,大姐夫大姐他们这样的抢时间不得空,菜园里的菜反而不如以前搞集体时好了,不但没菜卖,有时还买些菜来吃。这里面的奥妙不知爹妈和枫联坑的舅舅、老表们晓得不?我和细姐可知道一点点个中情由:并不是没时间待弄。

我是七岁那年冬下启的蒙。就在那年春上,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细姐学校不知放的什么假,我和她第一次独立的走了20多里山路来到了妈妈的娘家。

我们是临近中午才来到枫树坑的。恰好舅舅和舅妈开工回来。舅妈一见我,锄头一丢,哎哟,我的荣荣和华华长大了,晓得来看舅舅舅妈了。说罢一把抱起我,在我的脸上乱亲,然后摸着我的脚说,华华,脚走痛了么?其实我的脚还真走痛了。但我却说没痛没痛还能走,我们这就到哥那里去。

但是,舅妈无论如何也不让我们走。她很郑重其事像对待大人客一样的招待我们姐弟俩。舅妈先是搜出一些过年时节的零碎食品来放在我们面前,接着很快就弄起面条来。那时节面条这东西很稀罕,在我七岁的记忆里,吃面条的次数是屈指可数的,何况面上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春荣春华,走了这么远的路,准饿了,莫客气”。舅舅招呼我们入座说。

我真的不讲客气,端起碗就吃。舅舅陪着我们姐弟吃面。细姐见舅碗里没蛋,就夹一个蛋放到舅碗里。“舅大,我不太喜欢吃蛋,您帮个忙”。我可真饿了,也不晓得讲客气,只管狼吞虎咽,不一会,碗底就朝了天。

面吃完了,细姐帮舅妈收拾碗筷去洗涮。舅妈取下吊在火膛上熏得焦黄的腊肉又要做饭,被懂事的细姐阻止了:“舅妈,我们真的吃得很饱了,不想再吃饭了”。

相比之下,大姐夫和大姐的招待就清淡多了。大姐夫便没有来接我们。我原说这就到哥那儿去,可饭后和老表们玩得来了兴致就忘了时辰,直到太阳快下山了,细姐才突然喊道“细佬,别玩了,我们到哥那里去吧!于是一个叫楚雄的老表护送我们到十五里铺。

我们到达大姐夫家时,那里正热闹辉煌:从大姐夫家屋场边石板路下去的两个大队中的一个生产队的社员正在汽车上卸肥料。他们把一袋袋的肥料往大姐夫的厅屋里搬,几十个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一个个蓬头污面,衣裤上满是肥料的粉尘。这环境大大降低了我们姐弟作为贵客的份量。

大概是下午在工地上听到我和细姐来了的消息吧,大姐夫见到我们一点也不惊讶,只很平地说了句细妹细佬你们来了,就挑担土箕匆匆忙忙出门去了。倒是他那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言语上蛮热呼,她按她的孙崽,我的外甥辈份称我为舅大,称细姐为细婕妈,便唠唠叨叨地询问我家养了几头猪之类的家庭情况和爹妈的身体如何?

晚饭是大姐做的。她没有煮面煎蛋为我们接风洗尘,也没有大蒜煮腊肉。只有过年时的油炸豆腐炒干辣椒,还有甘蓝白菜和碗豆,我和细姐虽年幼但也明白大姐的上头有婆婆,也明白亲戚情谊日子长的道理,不在乎这一朝一夕如何如何。

我们吃过饭,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时大姐夫才回来。他扯一条澡巾一边抹汗一边问我和细姐解释说,怕天下雨,赶着挑了几担火土灰。冒得菜,饭可要呷饱啊。我和细姐同声回答说,我们呷饱了,哥,你呷饭。

大姐夫用汤碗装上满满一碗饭,在饭桌边坐下,没扒饭先叉一大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又挟几片碗豆,嚼咽下肚,然后猛扒几口饭……那情形,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为完成某项任务在便劲加油,以至后来我一看见风卷残云、秋风扫落叶之类的词语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大姐夫在自家吃饭时的情景来。

由于大姐夫总是忙于赶事,大姐忙于卖东西做生意的缘故,他家的就餐时间总是各自为政,谁也不等谁,即使是来了客人也不例外。来了客,大姐在家时大姐做饭,大姐不在家时,就老太太做。饭菜熟了,客人说,等等守成吧,大姐或老太太就说,他呀,没定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还是我们前头吃吧。于是喝酒的客人给斟一杯酒,以后就自斟自饮,不喝酒的客人就端碗装饭,没人作陪,就像现在小吃店里吃保仔饭,这多少给客人一种冷清的感觉。再好的饭菜也就吃不出味道来了。

大姐夫吃罢饭,嘴巴一抹,纯粹多余的问句春枝电筒在哪;就从壁柜里摸出手电来到厅屋,在刚搬来的肥料堆上来回照。

肥料堆得乱七八糟,经过几次的装车卸车,有些肥料包装袋已被边角锣钉什么的东西划破,里面黑灰色的粉尘一动就纷纷往外漏。大姐夫这样来来回回的在肥料堆上乱照,莫非他要打这些肥料的主意。

我后来知道这些黑灰色的粉尘肥料叫钙镁磷或过磷酸钙。

大姐夫家紧靠着公路,白天还感受不到过往汽车的轰鸣有我大影响。到了晚上,特别是到了夜深人静睡在床上的时刻,汽车驶过的震动和爬坡时的哼哼声透过地皮直向床板上袭来,使得我虽是孩童也久久不能入睡。

终于睡着了。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细姐早已起床,趴在窗楣上向外看。

细姐,你咯早看什么呢?

细佬,你来看。

窗户下是大姐夫家菜园。菜地的边边上是他家的猪舍与毛厕。在一间没有门而堆放些火灰马桶之类杂物的杂房里,大姐夫正挥动铁锨在翻搅一堆火土灰。

细姐,哥翻搅火土灰干吗?我那时以为火土灰只能是生产队才应该有。

蠢!细姐丢下这个字回过头来白我一眼不再说话。

我突然想起生产队里种黄豆烤烟等用的火土灰在与化肥拦和时不也需要这样翻动一回吗?

上惯了化肥的地,如果你以后不上或少上了化肥,那你地里的营生肯定长不好。

 

我们上五担人称发了财仍旧喜欢穿旧短衣服的大姐夫为敬德老爷。敬德老爷是我们地方上江村往日的财主。这老者发财后仍穿着往日没发财时补钉加补钉的破烂衣裤。上街赶集也总是掮着个破背篓。有年敬德老爷上县城去完粮税,在路上碰到两个剪径的强人。两强盗见敬德老爷这身穿戴和行头,谅他比要饭的糟老倌强不到哪里去,连问都没问一声,就让他过去了。

烂衣裤的敬德老爷躲过了强人的抢劫。大姐夫的旧烂衣服也为他挡着驾,守着财。

那年清明时节,稳步岭地方突刮大风暴,冰雹砸坏了秧苗倒是事小,最为严重的是风暴吹断了村小学背后的一棵百年古樟树。古樟树铺天盖地的向村小学校砸去……,好在是晚上,学生娃们不在校,但把住校的公办老师砸成重伤。于是村干部们动员村民捐款。

当村干部一行人来到十五里铺大姐夫家时,大姐夫刚好下地回来。 他,脚上一双边底开裂的黄跑鞋,中山装的一个大袋已没了,右肩上压着一块大补钉,两只袖口须筋飘飘,裤子左膝盖处一个两寸宽的洞。村干部们说明来意。大姐夫脸上挂着笑,满口的是是是,应该应该。当问道,陈老板,你打算捐多少时,大姐夫的脸立马换上委曲:李支书、何村长,别人都以为我开着个店子有钱,其实现在那么的经销店、代销店,能有好大的生意?即使能赚几个钱吧,对我来说,也是硫璃瓦上晒胡椒,十粒胡椒九粒飘。春枝长年一年药罐子,又负担一个读大学的,人情打点,生活开支……有钱我还能这般模样?谁不想穿好点,走出去风光些?这样吧,既是你们来了,我也尽量表示点心意,捐30块吧。

发了财的敬德老爷还晓得对欠收的佃户少收点租,对村中的孤寡老人给点钱让缝件新衣买几斤肉过年。有了钱的大姐夫却视钱如宝贝。莫说在他看来捐款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就连我这个内弟有借有还的向他借几个钱都叫苦连天。

那几年,我结婚,生孩子,几个钱花得差不多了。谁知天公又不作美,爹几兄弟分家时,分得祖父的那间屋后增裂开了一条拇指宽的缝。我想干脆趁这维修的当儿在旁边再加一间,只是几个钱扯不动,于是就想到了大姐夫。

大姐、大姐夫听我说明来意,她们的眉毛开始拼命地往一处挤。大姐说我是力小心大,既是没钱,把那后增拆了重新砌红砖搞预制?而且还要再加一间。大姐夫却说,细佬,你们都以为大姐夫有钱,其实大姐夫是真的没钱。不错,我们是开着个店子,可这店子收入和以前卖小菜差不多,也就是糊口的生意。

钱多钱少谁也没有给你们当会计。我是借,不是强拿白拿你们的。有了就还。

见我来了火,大姐大姐夫相互对视了一眼,大姐夫说:那你要多少?

多则五千,少则三千。

这么多借不出。大姐说。我们只借一千把你。而且只借一年,明年的今天你就得还钱。

大姐,你们……。我气得本想转身就走,但往细处一想,不妥,穷人的卵比不得富人的头,谁叫自己没能耐?现在急等钱用,借得一个多一个。

那几年真是我的多事之秋年。先年才把危房翻修好,一个对年后,爹又去世了。

算不上马虎也算不上隆重的把爹安葬后,舅舅说,春华,虽是用多用少都是你一肩挑,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也算算安葬你爹用了多少费用,好让我们心中有个数。我说好,于是几个具体经办事务的堂兄堂弟就辟哩指啦地算起来。结果总共花了5700多块钱。这在村里同类白喜中不算多也不算少。

我陟然想利用这次机会失失大姐夫的面子。

管钱的堂兄把余富的钱交给我。我就势把50元以上的整张钱抽出来向细姐夫走去:细姐夫,你现在正负担大,你送的钱,我退550块给你。二姐夫,你的1000块钱,细佬没能耐,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细姐夫起初好歹不肯接,后来在众亲戚劝说下,特别是在舅舅说了那儿句话后,他才把钱接在手中。舅舅说,洛明,你就不要谦推了,舅相信你们送钱给春华是想帮他度过这一关,现在春华既已挪过来了,他退钱把你,这表明他不想趁此机会赚你们做姐夫的钱的心意。至于先学,你是乡长,几个钱来得比洛明容易,舅也相信你不会计较。

众亲戚拿狐疑的眼光在大姐夫身上溜来溜去。同是姐夫和外甥媚,为何我舅甥俩就不提敬德老爷半句呢?大姐夫对爹去世的素礼是照常规香纸换联、包子油饼外加100块钱。

我发现大姐夫此刻的脸色是红一阵青一阵百一阵。

在三个姐夫中,要算二姐夫最忠厚稳重,也最走运。他原是个普通社员,连生产队干部也不是。和二姐谈对象后,当了代课老师,结婚后代课转了民办,后来民办转为公办,公办转为干部。爹去世时他是乡长,现在是档案局局长。他村里老人说他是托了二姐的福。这我就不懂了;难道天下有男人托妻子福的怪事?

也许,我对大姐夫的做法有些过份。爹去世一个多月后,大姐就病了。

乍看起来,大姐的病也不算什么病。能走,能做,能吃,就是有时心跳加快,有时又像丢失了什么贵重东西似的心里慌得不行,还有时整个胸口有些隐隐作痛,再就是出气有些不均匀,大姐就去看她们那里的乡村医生胡一民。

在稳步岭村的常往农户中,大姐夫还算不上是最有钱的。最有钱的可能要算乡村医生胡一民。胡医生是已退休的原县人民医院左院长当年在赤脚医生培训学校的得意门生。胡医生现在拥有一幢300多个地面平方,三层楼六个床位的乡村医院,这在晋宁县所有的乡村医生中,恐怕是绝无仅有的。

胡医生之所以有钱,就在他诊病诊得准。他说大姐是心脏有总题,但具体是心脏的哪一部位有问题,他也说不准。他对大姐夫说,要想彻底地治好你婆娘的病,你必须带她到省城的大医院去。我不行,县人民医院也不行。不要以为在我这里打打针,吃吃药也会好,那样只会耽误治疗。

对于胡医生的警告,大姐夫当时的心理跟《扁鹊见蔡桓公》这篇课文的蔡桓公心理一样:你别把问题说得那样严重。但是他又怕因大意而失错,难过妈和我这一关,只得不情愿地带大姐去省城求医。

托患病的福,大姐今生去了一趟省城。

听说大姐去省城看病连来连去半个月就到了家,我猜疑这定是大姐夫舍不得钱,耍了什么花招。我丢下地里火急的活计,第二天就赶到十五里铺问究意。夏荷怕我使出娘家权威,做出莽撞事来,与我一同前往。

大姐大姐夫向我们详细地讲述了他们这次省城之行。

车到湘州,已是万家灯火。大姐大姐夫随人流出了车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比县一中大操场还要大得多的车站广场。收回眼光来看眼下,这边一长溜尽是车站小卖部,出站的人流就沿着小卖部前宽阔的走廊一个劲的向前涌,谁想停下来就得退让到一边去,不然就要被撞。大姐紧紧地拉着大姐夫的手,被人流推着向前涌了十几米。大姐说,我们这样没目标的随人家乱涌不是个办法,得找个人问问医院在什么地方。大姐夫说这么晚了就是找着了医院人家也不会接诊了,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再作理会。可就是不知哪儿有旅馆?

问呗,路在口上。大姐说。

大姐夫一连问了四个人,全说不知道。正要再问,猛然想起人家也许和自己一样,也是外地牯。要问就得问本地人。于是退出人流,去问一个小卖部的女老板。女老板告诉他,穿过广场,对面那幢高楼就是天鹅宾馆。

宾馆大厅的大玻璃窗后有两个小姐在坐台。两个小姐的办事效率极高,她们一个边看大姐夫递上来的身份证和村上开的证明信,边推过住宿登记薄让大姐夫自己填写,另一个则拿出了收款收据:148元,请付款。

大姐夫一听吓了一跳。小姐,我们是农村来的,请给我们开最便宜的房间。

大叔,对不起。这就是最便宜的房间了。

大姐夫没立马掏钱付款。他回到大姐身边坐下:春枝,住一宿要148块钱!

不就是一个房间一个铺吗?大姐说:咱又不损坏他什么,哪要那么多钱?

人家是省城,是星级宾馆。就这来头。

要不,我们再走走,看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旅馆?要不,蹲一夜街头也没什么,天又不冷,反正明天找到医院就有着落了。

大姐夫何尝不心痛那148块钱。但他说这是晚上,人生地不熟,找来找去怕误入人家的骗局圈套。蹲街头一是怕坏人,二是回去后妈和细佬晓得了会把他骂臭。

你既这些都晓得,还来同我商量什么?

也许是花了大价钱买的铺,也许是心事太重,不知明日求医问病的情况若何,大姐和大姐夫都睡不着。天快亮时好不容易睡着了,醒来时太阳都照到床铺上来了。俩人匆匆洗梳好。吃了早点,退了钥匙,打听好去医学院附属二医院的线路走法,赶到那里见挂号大厅在一条长龙在排队,大姐夫二话没说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人家的屁股后背。

有了昨晚住店的经历,大姐夫感到省城的一切都是高消费:一个包子5角钱,是晋宁的一倍,一碗面条4块钱,味道是不错,只可惜数量太少,没得3碗只怕对肚子不好交代。因此当挂号窗里说10块钱时,大姐夫不再像昨晚住店那样惊奇,而是毫不犹豫地掏出了钱。

挂了号,大姐大姐夫都很高兴。她们高兴大姐的病诊治有望,他们高兴今晚再也不会住这昂贵的旅馆了。她们随着别的挂了号的病友一起,走到另一幢楼房里,坐在长椅上候诊。

好不容易轮到了大姐。大姐夫提着行李一同走了讲去,他把村上开的求医证明信拿给医师看,医师看过后就问大姐哪里不舒服,大姐就把自己的不舒服说了一遍。医师听后没吱声,拿听诊器在大姐的胸间听了好一会,然后说,女士,你的心脏确定有些问题。但是你们找错了地方,应该去心脑血管科诊治,我们门诊部不负责这种病的治疗。

花了10块钱只得到一句这样的话。大姐夫才后悔刚才只顾勾头勾脑地排队,全神贯注地防患口袋里的钱被偷被扒,没顾得东瞧瞧西看看,增加信息量。重新回到挂号大厅,一看病友挂号须知,才知道省城的大医院原来分科分得这样细,单就一个嘴巴,他就分成牙和喉两个科。而且各个科都有自己的挂号窗口。但是很多科的挂号窗口都已关闭,大概是他们下班了,因为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指向12点。

我们下午再来吧?大姐说。

在医院附近一家只有三张桌子的小店里,大姐大姐夫吃了顿5块钱的保仔饭。这是大姐夫近两天来吃得最满意的一餐饭。菜虽是小菜,但饭可以吃了再装。主要是不贵,在我们晋宁县,吃餐这样的饭也要3块钱。

按照我们晋宁县县级医院的规矩,医师们下午的上班时间是230。大姐大姐夫两点就来到挂号大厅, 坐在长椅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心脑血管科的挂号窗口启开。

时间到了230,不时有医师和护士走进挂号大厅。大姐夫站起身来,第一个贴在心脑血管科的挂号窗前。

下午的病号明显地没有上午多,但陆陆续续也不少。大姐大姐夫看着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从2:30等到3:30,又从3:30等到4:30,心脑血管科的挂号窗口始终没人开来启。

唉,看来今天是没人来打开这扇窗口了。大姐夫叹口气说。

看来是不会来了。大姐附和着说。

其实,大姐夫的叹气,不是因为大姐今天没看到病,耽误了早治疗早好。而是因为今天没看到病住上院,就意为着要多住上一宿旅馆。他知道胡一民要他带婆娘来省城求医就意为着自己婆娘的病不是一天两天随治随走的。这样多住一天旅馆就等于多丢100多块钱。

大姐的全部精明,在生意进退的算盘上。大姐夫的叹气,她把它归集到是自己的不好;要是不得这样恶劣的病,也就不会到这祖宗八代都没来过的地方花这冤枉钱了。她对大姐夫说:守成,今晚我们不去住那么贵的鬼天鹅宾馆了。现在改革开放,一定有便宜一点的旅馆,我们去问问刚才吃午饭的老板,请她指导指导。

事情还真不出大姐所料。在女老板的指点下,大姐大姐夫果真找到了一家以街道办事处名义开的旅馆,最便宜的单间只56块钱,比天鹅宾馆便宜一半还多。

谁知大姐大姐夫在这一住就是两个星期。

此后一连三天,大姐大姐夫天一亮就起来赶往附二医院挂号大厅等候挂号。大姐夫原是算好时间来的。他们是星期一从家动身,就算星期二住不上院,星期三是无论怎样总能住上院的。谁知今天星期五了,连医院的门槛也没迈进去。

大姐夫有个不知说是好还是坏的习惯,就是打大姐办经销那年起,他就把他家收支两项以及经销店往来账目,一一记录在册,就连一盒火柴,一支冰棒也不放过,住进小旅馆的第四天,也就是星期五仍无法挂上号的下午,大姐夫又在他的词本上做加减法。春枝,我们来省城这5天到现在止,除开来时的汽车火车票不算,总共花去了734.60元。大姐夫报告说。

大姐的病症之一本来就是有时有些心烦。她听了大姐夫的话后,不觉心烦得有点痛了。守成,我看我们还是回去算了。在这除了我俩说话不要钱,干什么都是钱。病还没治就花去了大半千。胡一民只知道省城的医院名气大技术好,却不知道这里的医院脾气大架子大,连进都进不去。

大姐夫何尝不想早点回去。眼下正值早稻治虫和购买晚稻肥料的高峰时期,他们开的店子一天少说也有多块钱的利润进项。现在这样僵着,病没看成,可一天百多块钱的花费是少不了的。这样的两头减法,有如山洪般汹涌。而去。但就这样灰不溜秋地回去,又怕在我和众亲戚面交不了差。于是只得安慰大姐说:春枝,不要急嘛,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再等两天还挂不上号再作理。钱嘛,咱又不是舀水不上锅样的穷,只要你的病好了,钱用多少都再弄得来。

结过婚组成过家庭的都知道,即使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结发夫妻,在危难面前,妻子总喜欢听到老公对她的安慰与鼓励,几句温暖体贴的话语往往比大堆的物质更具力量,更有效应。大姐听了大姐夫的话后,冲大姐夫笑了笑,决意留下来治病。

但是,大姐大姐夫在屋里的对话被旅馆一位浇花的大姐听见。这位好事的大姐三天来称大姐为老妹。她说,老妹你们别犯傻了,这附属二心脑血管科的挂号窗口是永远不会开的。大姐大姐夫一听一身凉了半截,忙问为什么?那大姐说,你们想,这心脑血管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也不是随便哪个医院都能治得了的。那些大老板大明星大干部,医院都顾不过来,哪还能顾得了小小老百姓,除非你医院里有熟人。再说这医药费也不是随便哪个小老百姓掏得出的。

这好事的大姐说了不是等于没说吗?翻遍我家和大姐夫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八辈子也没一个在省城里谋饭吃的,更不用说眼下正巧在医院里当差。大姐噙着泪花说声完了,转身就去收拾行李。

我说老妹你急什么呢?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这好事又好心的大姐连忙制止大姐收拾东西。没有熟人可以认嘛,我有个女儿在省第一人民医院当护士,这个双休日她休息,准会来看我,省第一人民医院的技术也是一流的。不过,你们得称我为表姐,我把你们说成是我乡下姑婆的侄孙女。到时由我女儿带你老妹到省第一人民医院看病准成。乡下人到省城走一趟难啊!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大姐大姐夫欣喜若狂,千恩万谢,当即买了水果等礼品去认表姐。

星期二上午,大姐来到了省第一人民医院心脑血管科的门诊部 。一个高大微胖的男医师接了大姐的诊。他在问过看过听过大姐之后,拨通了桌上的电话。他电话说的湘州方言,很多地方大姐夫听不懂。他放下话筒对大姐夫说:你太太的病需要住院检查治疗,但是对不起,眼下没有床位。你们住在什么地方,请留下电话号码,一有床位,我立即与你们联系。这是病历表,注意不要弄丢了。

大姐夫接过病历袋翻出病历表,除了开头的日期和结尾的建议住院检查治疗几个字可以辩认外,其他的字连同医师的签名,大姐夫一概不认得。

刚好半个月,大姐大姐夫从省城回到了家。当我们问切大姐为何不在省城治病而要急急忙忙赶回来时,大姐大姐夫回签的口径是一致的,都说是大姐不愿意再等了。这个病呀,不要一时半刻医治得好的。在那躺几年的都有。要想等到床位,得等到鸡长牙齿马长角。我们留了个电话号码给表姐,她答应一有消息就立马告诉我们。大姐说。

(托地区工作组的福,她们稳步岭是全县最早装乡村电话的村。)

大姐,你糊涂哇!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责训大姐。你们就不晓得给医师和你表姐的女儿送个红包,求他们再帮帮忙!进这医院的门槛几多难啊,既是进了,就要抓紧不放手。你们这样,真是枉费了那表姐的一番好心!

那位表姐的电话,也许是打了,也许是没打,也许是打来时大姐夫家没人在家没人接。总之,大姐这次省城看病是以没吃一粒药,没打一支针而告终。

但是,从后来大姐断断续续的言谈中,我们还是领悟到了真正要回来起主导作用的还是大姐夫。自打算二个星期的星期二,大姐从省第一人民医院诊病回到旅馆后,大姐夫就不再说些安慰鼓励大姐增强治病信心的话,而是日比日多的说些家中事务如何如何的话来,勾起大姐对家的惦记。尤其是星期七那天晚饭后,大姐夫的那句话,更是奠下了大姐要回家的决心。大姐夫说,春枝,你的存条收稳了没有?越文这小子早就嚷嚷着要买车,是我们不肯,他会不会趁此机会搜寻出你的存条来。

早些天大姐夫说些家务事的时候,大姐附和着接音也说。 可这次大姐听了大姐夫的这句有关存条的话后,却半天没吭声,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大姐突然说,守成,不等床位了,我们明天就回家。

大姐曾跟妈说过,她们家的钱,小数额由大姐夫往来掌握,大数额和存单明则由大姐掌管。大姐把数额凑到一定的位数后,就到银行换成存单。不过,大姐会把每笔存款的日期、数额密码都告诉大姐夫,让他记在他的小本本上,好心中有个底。至于大姐把存单放在什么地方,这个大姐夫就不知道了。

不知妈有个什么大的设想 ,妈的后半生,老想向大姐大姐夫借钱。就在妈临死的那一年,她还向大姐借钱。大姐望着七十大几的妈向女儿求乞的可怜相终于流下了泪。大姐说,妈,不是女儿不借钱给你,实在是你的女婿把钱看得很重很重,不然,女儿也就不会在省城病还没治就急着要回来。妈,你就死了借钱这条心吧。

大姐从湘州回来后,当然没闲着。大姐夫看不懂的病历表胡一民医生却看得部分懂。大姐就在胡医生那里打针吃药。几个疗程后,大姐的病情有了明显地好转。入冬后,妈的远房堂弟精通中草药的松改舅舅又把大姐接到他承包的林场去调理了两个月。至此,大姐的身体恢复差不多。

但是胡一民医生对前去结医药费账的大姐夫仍就发出严厉警告:不要以为你婆娘的病全好了,万事大吉了。告诉你,你婆娘的病还没全好。她以后如果调理休养得好,也许能再陪伴你一二十年,如果你掉以轻心,那她就是这阳间十年八年的客。胡医生的话太冲,大姐夫满肚子不高兴。

我和妈曾商议要大姐夫带大姐重返省第一人民医院治病,但是大姐不同意。她说:妈,细佬,你们既已晓得守成是个这样的人了,就不要再逼他。把家搞穷了,即使我的病治好了,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胡一民医生顶半个神仙。大姐从94年农历四月月间发病到03年二月十八日辞世。活了10个年号实则8年又10个月。

在这短短的8年多时间里,大姐完成了她作为母亲应尽的义务;为大崽越文女儿越英成了家,供满崽越高大专毕业,也享受到了做阿婆外婆的天伦之乐。没享到福,也没受到人老了儿孙不孝顺的苦楚。如果单从这点上说,大姐死得很适当。

大姐的一生,是为钱奋斗的一生。从九岁开始跟在爹的屁股后上街卖菜起,直到逝世的前一天止,无不在为钱而努力。但是钱又为她服务了多少呢?

随着各村组交通道路的畅通,地处单门独户的大姐夫家店子生意明显地萧倏起来。于是大姐夫重又显示了他生产能手的本色,大姐哩,也理所当然地成了他生产出来的农副产品的推销员。

因了三天两头逢墟赶集的缘故,当然也是为了展示农副产品和家庭的形象,大姐的外包装——衣着基本上还算可以。可内实——吃的就很一般了。因为赶车,大姐有时吃碗粥,有时什么也不吃。到墟场后,有空就买两个包子对付,就是中午,大姐也很少吃饭,多半是来碗面条了事。攒钱对她有着无限地乐趣。

2000年的时候,大姐的病出现了反弹。本就长得虎背熊腰的大姐不知是真胖还是虚胖,越发魁伟起来,使她走路一顿一顿地就像刚学步的小孩。深身的皮肤变为浅褐色,比那些下井控煤的汉子的皮肤还要黑些,尤其是脸上,呈现一块一块既不像雀斑,又不像老年斑的斑。喘气比以前更历害。大姐夫已经不要她做挑水浇园等力气活了。可大姐仍然坚持四下里逢墟赶集卖东西,真不知那百十斤担子下车后她是怎样挑到集市上去的。

大姐夫的堂兄弟代表大姐夫来征求我对姐丧事的意见。人既殁了,丧事办得再隆重,再体面对于死者来说已是没多少作用了。因此,我想也不想就随口签道:随便。

怎么能随便呢?春枝嫂为守成兄弟这个家是鞠躬尽谇,死而后已,立了汗马功劳的。舅大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敦促守成兄弟尽量办好。

我真的没什么要求。大姐生是你们陈家人死是你们陈家鬼,只要大姐夫良心过得去,于我一切都无所谓。

我话是这么说,但我是会密切注视大姐夫及他的三个崽女在这场丧事中的表现和作为的。

现代通讯交通真好。第二天早晨,远在深圳打工的外甥女越英夫妇和细外甥越高就先后赶到了家。

班车在大姐夫家门前停靠。越英一下车门就我的妈呀嚎开了,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厅屋,离灵枢还有几步远,就一下扑过去。两手在棺盖上拍得嘭嘭响。妈呀,妈呀!嚎得几间屋子全是她的声音。

倒是越英的老公还懂些礼数。有人接过他手里的大包小包后,他就径直走到他丈母娘的灵枢前,先是必敬地三鞠躬,再焚香化纸,然后跪俯在地,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越英干嚎了约摸有十多分钟,侍客先生过来招呼大家说吃晨饭了。越英的一位堂嫂过去将越英换起,说莫哭了,吃饭去。越英就势停止了干嚎,说还真有点饿了,打昨晚上起,我们就没吃过一点东西。

也真是的。这位堂嫂说。听到这样的消息做女儿的哪还有心思吃得下啊,何况春枝婶还这么年轻。我妈68岁去世,我都悲痛得两天米没沾牙。只有女儿才懂得娘的苦啊。

我可做不到。越英倒挺坦诚。

饭后的越英再没有去向她妈诉说生离死别之情了。她向女儿伸出了手。椪椪,你过来,让妈好好看看你。

椪椪紧紧地依在大姐夫身边,张着两只大眼,紧张又陌生地瞅着她妈,就是不肯过来。

真是蠢!我是你妈呀!越英等不及了,一手将椪椪拉过来揽在怀里。走,妈带你去看看妈给你买的新前裳。不久,一个全身艳丽华彩的新椪椪出现在众人面前。

装修好女儿后,越英开始打扮自己。她重新梳了头,戴上在路上怕坏人抢去的金耳环接着掏出个拇指大小长短晶亮的东西,拧开盖子,旋转几圈,然后在嘴唇上抹了抹,那嘴唇立刻鲜亮起来。

在以后的两天时间里,越英再没有去拍她妈的棺材盖了,也没帮她嫂嫂操持内务,而是牵了她女儿的手,这儿走走,那儿坐坐。更多的时候是她的身亮度围着一群人,听她眉飞色舞地讲她如何当上班组长。如何管教刁钻蛮野的四川妹子。老板对她又是如何如何地信任。听得那些人都伸长脖子屏住气。最后好几个人都要求她把自己的某某带去混个事做。越英一拍胸脯满口应承,行啊,行!凭我的一张嘴,不愁找不到事做。哈哈!

事后,据为越文婆娘帮忙操持部分内务的二姐细姐讲,越英夫妇带来的大包小包全是她们为她们女儿、儿子,(在她婆家同爹娘照管),买的衣裤鞋帽玩具及她俩公婆的用品。里面连香纸烛都没一点。

越高是晨饭后才到的。这小子除了鼻梁上架副眼镜显得多余外,两手空空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当然,安葬父母是儿女应尽的义务与责任。人们明白越高的责任不需要拿在手上,而是装在口袋里的钱。

人们常用不见棺材不掉泪来比喻形容那些性格固执、思想僵化的人的某些行为。越高这个大姐的骄子见了他娘的棺材也不掉泪,甚至眼眶里连旋着的泪花也没有。他不但没像他姐夫那样三鞠躬三磕首,就连张纸钱连炷香也没烧。他只在灵枢边看了看,然后就给我信散烟,仿佛我们不是来吊唁他母亲,而是来参加他的结婚庆典一般。

越高,你应该给你舅大舅妈,姨大姨妈等长辈下跪。一位主事的大姐夫的堂兄提醒这个不谐事的浑小子。

不!你应该先给你妈妈下跪。与我同来的堂兄春明很严肃地说。

一个人的素质,一个人的文明修养程度的高低,便不在他接受文化教育的多少。越高这个大姐曾引以为荣,认为可以耀祖光宋,从而视若明珠的满崽,在两位长辈明确地提示下,竟分不清孰轻孰重,不知自己这次是为了什么才回家。他颠倒倒顺还自以为是,说跪她以后再说,现在我还是先拜你们长辈吧。说罢就在提示他的这位堂伯面前跪了下去。

在客房,越高谈起了他接到电话的前前后后。他说他接到电话时正在上班,一听电话,他就哭了。他的同事知道定是家中出了大事,开始谁也没惊动他。等他哭了好一会才过来询问与安慰,并告诉经理,经理再陪同他去见老板。现在,我见到了妈的灵枢,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了。流不出眼泪来了,觉得人生百年,难免这一次。作为儿子就是尽力尽力把妈安葬好……

听到这儿,曾是农民,现是档案局局长的二姐夫忍不住插了话。他说,越高哇,也许你刚才说的是大实话。但姨大要说的是句古语,叫做痛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你说你见到你妈的灵枢后,心情反而平静下来,流不出眼泪来了。那是因为你心头不痛。心头不痛眼泪就流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你说的后面那句话在起作用:作为儿子就是尽心尽力把妈安葬好。在这里,你只想到你作为儿子应尽的责任,没有想到母子之情有多珍贵。世上的一切物质都是有价的,唯情字是无价的,不管是父母情夫妻情爱情友情,到了至真至纯的地步,就是无价的。有人看电视剧看书都会掉眼泪,就是被里面的情字所打动。为什么说是母爱最伟大就是因为在最危险的时候,母亲胆里最大,在最艰难的时候,母亲吃苦最深……如果你想想你妈一步三喘的挑起担情景,想想你妈右手的四个手指为什么会无端的歪向一边,想想你参加工作后为你妈买过几瓶药!置过几件衣?尽过多少做儿子的情和义?痛从你的心头就会生起,眼泪自然而然就流出来了……。你流不出眼泪也不奇怪,因为你这个年轮层次的人没吃过苦,不晓得生活的艰辛。尤其是你还没成家,不懂父母对崽女的情爱有多深……

越高被礼仪先生说有事叫走了。大姐夫的堂兄说,曹局长你敲打敲打这不谐事的浑小子也好。二十八九岁的人了,又读了那么多书,可一点人情世事都不懂。娘死了心情都能平静下来,几多超凡脱俗!抽烟一天两三包,喝酒顶个酒坛子。我看这小子口袋里八成和他手上一样是空的。

抽烟最历害的还是越文,一根接一根不是形容而是事实。他昨天差不多一整天都是在电话机前接打电话。他左手握着话筒,右手弹着烟灰,身体的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脚拉成八字形。喂,我是十五里铺文文……

第三天,一切人事越文的堂伯堂叔早已安排就绪,他已没多少事干。除了亲朋来了接待一下,更多的时间是嘴上叨根烟,四处转悠。

“我交的这些朋友哇,还真个个都可以”。越文又手提床踏花被向接礼登记处走来,好让礼仪先生写挽联挽幛。“你看这李小辉,只是个普通朋友,送的礼可不轻,除了这水鸟踏花被,还有条翻盖白沙烟,还一盘10多块钱的鞭炮,香纸烛那就更不用说了。

那你妹妹听说到现在连点香纸的表示都没有,算是最不可以的了,是不是要将她赶出门去?天下人心皆同,对这种重钱轻情人都是看不惯。枫树坑的老表,表侄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那是人家家庭内部事情。说不定人家早甩出几杠水了。(一杠水是1000元)。这样的大礼是大便在接礼处亮相的。

为免引起办事人员的反感,越文很识趣,以后就很少再亲自送亲朋的素礼来接礼处了,偶尔来时,也是告诉姓名称谓就走。

大姐夫的孙女已上学,椪椪跟了她妈妈,大姐夫的工作就是抱孙崽,好让儿媳腾出手来操待内务。大姐夫也没事,除了极个别的事问问他外,大姐夫的任务就是抱着孙崽,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向一拨一拨的客人讲说大姐临终时的状况。我发现,在这三四天的时间里,大姐夫除了上毛厕,就一直抱着他的孙崽,在他的七间房屋里晃悠,没迈出过大门半步。

兄妹姐弟都扰了场,十九日晚,三个外甥商议着要守孝。

我看守孝就算了。我说。越英越高昨晚坐了一夜的车,没睡到觉。越文也操劳了两天,都需要休息,谅没人来把你妈偷去埋了。

不行!那是他们娘在世上的最后再夜。他们再辛苦也得给我守!大姐夫很坚决地反对我的主张。

舅大,你放心,我们年轻顶得住。

春华,让他们尽尽心吧。堂兄也劝我。

于是三个外甥拉开架势守孝。

我这人有个最不好的毛病,就是出门在外再好的床铺也睡不着。睡不着就不断地翻身,翻身多了就腰酸背痛,天一亮就迫不及待地起了床。

厅屋里灯火辉煌,说明越文三姊妹在守孝。可当我下得楼梯来到厅屋隔壁的客房时,传来了越高不满的声音:老文你这人就是不清爽,牌管牌要搞清嘛,这样这牌扯那牌,扯来扯去是不是想扯成糊涂账,最后不了了之。

高牯你说太难听了。越文油嘴滑舌的声音,不看人看帽子,我是这样的人吗?来,抓牌!

我装着视而不见地从他们牌桌边走过去。路过大姐灵前时瞥一眼灵桌上的摆设:长明灯油干灯灭了。香钵里冷冷清清早没了半点火星。越文三姐妹加他们的一个堂兄弟在打麻将,兴致正酣。我没吱声,放开大门上毛房去了。

根据我们地方上不成文的规矩和大姐丧事主委们的安排,第三天(二十日)晚上是向大姐进行祭祀仪式的主要时刻。晚饭后,金刚大老爷们迅速地将厅屋布置成灵堂。礼仪先生也作好了各项准备。这种仪式,抓得紧也得到十一二点钟,宾客多又稍松懈一点则要到一两点钟。

首先是家祭仪式。这是儿孙们对先人寄托衰思的主要形式。大姐的家祭,无论外甥们怎样痛哭流涕,我都觉得他们有愧于大姐。因为他们都已长大成人,而且都手里有钱,对自己母亲的身体状况也了解,可就是不采取积极地措施治疗,反而总认为妈妈是把挣钱的好手,且掌控着家庭的经济大权,自己不医,怪谁?

我厌烦乐队的噼噼呯呯。更厌烦外甥们乐不思蜀的样子。宾客们都去厅屋看越文三姊妹的表现去了。我和细姐夫却躲在大姐夫手上砌的最靠边的红砖客房里烤火。

忽然,一阵与这哀惋悲凄的祭祀仪式极不协调的声音传来。细听之下,好像是细姐的声音。我和细姐夫再也呆不住了,赶忙赶过去,原来问题出在越高的祭文上。

家祭进行到读祭文的时刻。当越高读到:妈呀,你是从小受苦受累才落下这病根的呀的时候,细姐高叫停停停,便要求越高把刚才这句再重读一遍。越高知道闯祸了,不敢再读。细姐气得一把把祭文从越高手里抓过来。放屁,大姐8岁启蒙,14岁高小毕业后又在家带了一年细佬。17岁就嫁到了你们陈家府上。她在娘家受了什么苦?拢共才开了两年工。二姐23岁才嫁,我22岁结婚,修塘坝,垒河堤挑土石方,为了多挣点工分,我和二姐这样的身架,担担一百七八十斤。比起我和二姐来,大姐是最舒服的,她只逢墟赶场了两年菜。她的病完全是在你们陈家门上东奔西跑,起早捞夜,冷饭剩菜,用尽心机挣钱落下的……

4个侍客礼仪先生和大姐夫的堂兄堂弟们一个劲的赔不是。其中那个戴花镜的老先生责训越高说,我一再交代过你,说祭文的字句一定要斟酌,谁知你一个大学生,竟这样没水平。

有人赔了不是就算了。三天来的种种现实表明:大姐夫和他的三个崽女没一个是悲伤怄气的,特征之一是真正悲伤怄气是没胃口的。我爹去世的那几天里,我根本就不想饭吃,可他们呢,该吃的时候大碗吃,该喝的时候大杯喝。就像大姐有了八九十岁,到了瓜熟蒂落该死的时候。尤其是越文,嘴上那根为因就像吃老拐似的,从未间断过,仿佛要把他爹不吸烟的烟他一概吸了。越高的心情平静这句话真是透了底。想到这,我一拉二姐细姐:算了,大姐人都没了,还计较这些干什么!

重新回到客房烤火。楼上传来像是老鼠走动但又不太像的声音。突然呯的一声响起,像是什么东西翻倒了。莫非有贼?聪明的贼牯是很会利用这样的机会的。机警的细姐夫敏捷地窜上楼去。不一会,他就在楼梯口向我招手,声音细小得勉强听得见:细佬,你来看。

楼上什么也没有。

细姐夫没吱声,用手向隔壁那间屋的门指了指。

我顺着他的指向慑手慑脚走过去,用眼贴着门缝往里瞧。这是间堆放杂七杂八物件的房间。显眼的大件有一个衣柜,一个条桌,一个能装两千来斤粮食的一口大缸,一把破躺椅。大姐夫一手提着手提矿灯,一手在这些破破烂烂的物件里依次翻摸,那认真仔细的程度,我想公安局的在搜查案发现场也不过如此了。

屋里开着为灯,大姐夫还嫌不够亮,他在寻找什么呢?

大姐夫一边搜寻一边呜咽:春枝,我知道你为了这个家尽了心尽了力,我知道你死得不甘心。可他把它们藏到什么地方去罗?难道你死了把它们也要带走吗?那可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啊!

啊!我明白了。大姐夫是在寻找银行存单。早就听妈说过,大姐夫家的钱,小数额和存单则由大姐收管。大姐把它们放在什么地方连大姐夫也不知道。现在大姐突然撒手而去,这就真成了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难怪大姐夫要掘地三尺了。

明白了这道理。我突然又明白了另一件事的原委。按照我们地方风俗,人死一但入殓后她的铺盖被褥立即就会抢到户外去打露。有些是有传染性的甚至是烧掉,床架床板也弄到小河里浸泡几天。可大姐睡的铺呢。却纷纹未动,就连最下层垫的稻草也没抱走。仿佛大姐不是死了,而是走亲戚人家去了,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一般。原来是大姐夫因了这白天前许多的宾客,晚上又有儿女侄子们守孝,他没有时间和机会对大姐的床铺作细致地检查。

大姐夫检查完了衣柜和条桌,又把屋角落落满灰尘的鼓襄襄的编织袋挪到屋子中间来,开始把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往外拿。

大姐大姐夫真是收藏家。换了我婆娘夏荷,这样的破烂衣服早就丢到小溪里去了。她们去宝贝似的一件一件的折叠好,放在编织袋里,难怪这么七大间房子,楼上楼下都堆满了东西。

大姐夫每拿出一件衣服,就把这件衣裤的大小口袋都摸遍,甚至连打了补丁的夹层地方也不放过。工夫还真不负苦心人,一编织袋旧衣服快掏尽的时候,还真从大姐穿过的一件烂灯芯绒上衣口袋里掏出个卷成炮竹状的纸头来。

大姐夫欣喜若狂,急忙拍拍手上灰尘,摸出老花镜戴上,将纸头拿到手提矿灯光下展开。从那纸张坚挺程序和形状大小看,我判定它是张信用社存单。只见大姐夫仔细辩认存单上的数字后,急急地从口袋里拿出他的小本本翻到某一页,在一个地方打了个√。

初战告捷的大姐夫信心百倍。他从墙角又挪过一个编织袋,边往外掏东西边说:春枝,你个死鬼,原来你把它们藏在这样的地方,害得我好找。但是,你晓得吗?只要它是在我的屋子里,我就不怕找不着。

但是这一袋东西搜遍了,大姐夫一无所获。

大姐夫又开始呜咽。

呜咽着的大姐夫便不死心罢手。他又从墙角拖出一个编织袋。这是一袋烂靴烂鞋,不少是越文越英他们小时候穿过的。大姐夫如法炮制,不怕灰尘不怕脏,逐一在每只鞋里靴里摸索一番,终于又被他在越英小时候穿过的一只五成新的红花灯芯绒布鞋里摸出一只小袜子来,里面一张折了几折的坚挺小纸条卡得邦死,怎么抖也抖不出来。大姐夫只得把两个手指伸进去。不用说这又是一张存条。大姐夫又拍拍满是灰尘的手,急不可待地摸出老花镜和小本本。脸上一副胜利者的微笑。嘻嘻,又找到了一张。

看来,大姐是彻底地失败了。当初她自以为撑控了家庭的经济大权。放钱的地方无人知晓,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一切作为都是老公的精心安排。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孙猴子再蹦跳,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啊。

大姐虽然爱钱,但在她们枫树坑地方,口碑看来还可以,许多村民特别是妇女们自发来送葬就是证明。特别是当大姐上路时,下了一夜又一早晨的雨突然停了,人们对她更是赞不绝口,说她知情知理,会体贴人。

大姐的灵枢放在了金井中,她就要永远地躺在这里了。我忽然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我疯了一般扑上去。大姐你不能就这样走啊……

我是被细姐夫和大姐夫的一个堂弟挽扶着走下山来的。舅大,你何必怄得这么蛮呢?大姐夫的堂弟劝导我说。春枝嫂一生为钱,在钱字上精打细算,但她总的来说还是桥上过得人,桥下流得水。守成哥和他的三个崽女爱钱就爱得没成色了。特别是越英,这妹子特精明,嘴巴也特甜,连树上的鸟儿也哄得下,内心里却六亲不认,一个子儿的当也不肯上。

难得你们大伙知道就好。我说。去年越高来拜年,带来的几包烟吸完了。我的隔壁就是家经销店,他不去买却向我伸手:舅大,有烟没有?救一下灾。我说我只有想思鸟,你吸得惯?他居然相思鸟也吸得有滋有味。

好个不拨毛的东西。大姐夫的堂弟,不平地说。你来拜年,一天也有六七十块钱的工资。你舅大一个农夫,一天不下地不做工就是呷老本,且正是负担崽女读书的时候,他居然说得出口要舅大救他的灾。

大姐就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了34个年头,她能不变得爱钱吗?

安葬亡人入土后的酒宴为名福葬酒。为首的老待客先生把我叫去商量有关座次安排问题。走进厅屋时,只见大外甥越文正和金刚大老爷在地块吃洗脚饭。这洗脚饭是大力士们从山上回来,也是完成各项丧葬任务后享受最后的特殊待遇。这改革开放也改得开得太离谱了点,历来只有孝家为大老爷们斟酒的份儿,从没开过同桌大吃大喝的门,洗脚饭连我们老娘舅都没资格享用。可越文正儿八经坐着,兴致正浓频频举杯,如同正月里闹新春一样,陪这个一杯,向那个表示意思,而且有的还远不止一杯。什么好事成双,三杯走大道,四季发财,五谷丰登,六六大顺……我对他这几天来对宾客的吃喝拉撒不闻不问,只顾自己出入嘴上一根烟早就有气。这会终于有机会让我耍耍娘舅的权威:我两步跨过去猛地拍桌子,你喝够了没有?没喝够我来陪你喝个七歪八倒、九不管十。(久不管事)……你以为这是你妈五十大寿生日?……这洗脚饭是该你吃的吗?

大姐夫对于我发的脾气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反正他仍和前几天一样,怀抱着他的孙崽这个屋里走走,那个屋里坐坐,但从没给客人(包括我和堂兄弟们在内)递支烟捧杯茶。我和细姐夫心里明白,大姐既会把存单藏在毫无价值的破烂里,也会把它们放在人人都看得到,但个个都不会经意的什么地方。大姐夫这样不出大门半步地在屋内转悠,实则是监视他的东西被人翻动过没有。

首座我让堂兄去坐了。我们几姐弟被安排在便席就座。宴席间,乐队的演唱很卖力,几次被众人叫好。当表演刘海砍樵和天仙配的时候 ,我们看到大姐夫站在门槛上踮起脚尘伸长脖子在看。

席还未散,细姐夫的侄儿骑个摩托飞奔来到。他急急忙忙地报告叔叔婶婶,说你们家的猪婆今早晨饭后产下3个崽后,到现在还没产下第4个来。但看那猪婆四脚打颤的用力劲儿,肯定肚里还有猪崽崽,偏偏兽医又不在家,你们赶快回去想办法吧!

细姐夫不但机灵,且通人情道理,在这危急关头,也不忘去问大姐夫辞行,并明明知道大姐夫不是因为大姐去世了他孤单怄气而是因找不到存条怄气,但还是说了很多节哀保重身体的话。

相比之下,大姐夫可就差多了。他连最起码的待客礼数——送客也不做,只说了句以后有空又来玩,就让细姐夫跨上侄儿的摩托飞奔而去。就像闲逛商店的顾客没和店主进行任何货币交易一样,彼此不相干地从商店走出去。他还是不肯走出大门半步。

大姐夫这样地傲慢,怠慢亲戚惹得旁人都愤愤不平。席散后,在客房喝茶时,老侍客先生说,陈守成这样地不近人情不像话。他不就是有几个钱吗?有什么了不得的。没有了春枝,不出三年,就有他哭死告哀的时候。

大姐是二月十八日去世的。五个月后,也就是农历七月的一天,大姐夫自大姐死后第一次来到我们上五担。

以往大姐夫来我们上五担,总是见面打过招呼后,就会说明他这次走亲戚的来意。这次却只字不提他是为何而来。直到午饭后,我要安排他睡午觉时,他才说,午觉就不睡了,细佬,夏荷,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商量。

大姐夫,你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还多。我们年轻,懂得什么?夏荷说。大姐夫比我大22岁,比夏荷就更大了。因此她的话也不算太夸张。

“我想找个老伴,不知你们对这意见如何?

这事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这人有点图清静,兄弟姐妹之间,除了血缘亲情之外,家庭内部的事,我不想干预,也没能力管。“这是你自己的事,一切靠你自己主张。我们不好给你拿主意”。我说。

“只要大姐夫你晚年过得幸福、舒畅、开心,我不反对”。夏荷比我还开明。

“有了合适的人选吗”?我问。

“暂时党政军没有。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同意,我再去找”。

大姐夫显然是当面撒谎。因为几天后就是三外公的细崽友兴舅舅七十大寿生日。我去贺寿时,老表们告诉我,太命大姐已来过两三回了。

其实,这太命大姐我早就认识。早在81年冬,一家造纸厂委托大姐夫代收冬茅杆时(实则是大姐在收)。这太命大姐就是百十个砍冬茅杆人中的一个。她不是本地方人,就打住在大姐夫家。还和大姐认老庚哩。我那时在县一中读书,星期六下午不上课去大姐家见过她。

这太命大姐名叫王秀香,长得和大姐差不多高。因没大姐那样魁伟大样,所以看上去人材就比大姐俊俏一些。

这王秀春很有心计,她来过两三回把大姐夫的心撩拨得痒痒的后,就止步不前了。她问大姐夫提出两个要求,一是到政府登记领取结婚证,二是要大姐夫办酒席。这后一个要求实在高明:不但馨香了她自己,更重要的是得到男方众亲戚对她的认可。尤其是我们上五担老黄家的认可。

大姐夫在这件事上非常狡猾,他把这个难题交给我们老黄家人来做。

大姐夫来上五担,把我们兄弟妯娌召集在一起。把他的情况说了一遍。明哥、克哥、阳弟、辉弟……及嫂嫂弟妹,情况就是这样,你们的意见若何?你们如果同意我续王秀春,我就按王秀春的要求,在县城关镇摆几桌,把主要亲戚都请来。如果你们不同意,认为我这样对春枝不住,那我就算了。

我们哪能明里说不同意呢?他要续弦是他的人生自由,我们没有干涉的权利。他来征求我们的意见就是对我们老黄家的尊重。他即使告都不告诉一声,我们也奈不何,何况夏荷早就代表我们声明过,只要大姐夫你晚年过得幸福舒畅开心,我们不反对。只是要我们去喝喜酒,这事传统上好像还没有过……

但是,容不得我们多犹豫,那天,大姐夫接我们去赴宴的专车开到上五担,虽说有逼我们就范的意思,但人家竟毕是以情相请,不去就是我们外理了。“看来这王秀春名字里有个春字,今生注意和我们老黄家有段姻缘。谁叫我们爹几兄弟的崽女名字都有个春字呢?”已经七十古稀的大堂兄春迪开导我说。“春华,别多想了,上车吧?”

菜肴的丰盛,烟酒的档次都是近年来最高规格的。敬德老爷终于解放了思想,娶老婆娘酒席办得比青年后生哥结婚还体面。

专车接专车送,大姐夫从没把我们老黄家人看得这么尊贵。特别令我惊讶的是他把时间算得那么准。我到家不到10分钟,他就把电话打过来了。他说,细佬,我把你们送的贺喜红包全放到你的手提包里了。烦你代劳一下送还给迪哥他们,并代我给他们说句话,就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你们来了就是给了我最大的面子,最大的支持。那贺礼红包实在不好意思收。

我拉开手提包,我们送的红包果然都在里面。这就怪事了,大姐夫这老财迷,怎么一下子变得脸面比钱还重要了呢?

这王秀春待客比大姐热情多了。对我一口一声细佬叫得特甜。她天生就像知道我喜欢吃荷苞蛋煮挂面似的,每次去了都是煎五六个荷包蛋加一大碗挂面。而不是以前大姐那样磕三个蛋清水里煮熟了加一匙白糖。“细佬,你不要讲客气,你一个做事的人,且又年轻,哪有这点点东西都吃不了的道理。王秀春还亲自拿双干净筷子夹起荷苞蛋往我的嘴巴里喂,塞得我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变得嘟嘟哝哝不顺畅。大姐,你莫霸蛮,我发狠吃吃了它就是。

太命大姐王秀春改变了大姐夫家以前恐怕除了大年三十年夜饭以外,其他日子就餐时间从不统一的习惯。只要是她不去赶集卖东西的日子,大姐夫下地没回来,再迟再晚她也不会独自前头吃饭。大姐夫年已六十,做起事来仍旧很霸蛮,常常不是以时间为标准,而是以地里的活计为标准,响午后了或是天擦黑了才收工是常事。王秀春耐心执着地等待,迫使大姐夫不得不改变原来的劳作习惯。而采用早去早归的方式。

太命大姐王秀春对大姐夫的照料也比大姐细致周全。大姐夫不吸烟,平时也不喝酒,只稍微喝点茶。以前喝茶总是大姐夫自己动手泡。现在王秀春在饭前就把茶泡上,等到大姐夫放下碗筷,那茶味恰到好处。晚饭后王秀春烧好热水,寻来换洗衣服,敦促大姐夫洗澡。有时大姐夫实在是累了,看着看着电视就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王秀春就帮大姐夫脱衣抹身,然后扶他去床上睡。王秀春的这些做法还多多少少地影响到了越文和他的婆娘巧琴,使他们的生活习性很多地方有了改进。

王秀春也继承了大姐逢墟赶集卖菜卖瓜果的衣钵。不过,每次赶过集回来,晚上就会把当天卖东西的钱一个也不留的交给大姐夫。并且会把一些主要过程说给大姐夫听。大姐夫也曾假惺惺地要王秀春替掌钱,可王秀春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说我吃你穿你睡你,就是不想在经济上管。当家不自由。

不知是王秀春真的待人很好,还是大姐夫家的老母猪有奶也是娘唯利是图的DNA基因,大姐夫的孙崽也对王秀春阿婆阿婆的叫得特甜特响,不但白天跟屁虫似的形影不离,就连晚上也闹着要跟阿婆睡。越文巧琴落得清静感激不尽。大姐夫一家充满前所未有的和谐与欢乐。本就不厚的大姐去世后的愁云被一扫而光。

王秀春还送给我婆娘夏荷一对金耳环。她说绝对是真的。她说她娘家已没什么嫡亲的人了。以后我就是她的亲细佬。

从一开始,我就以为王秀春的作为有些做作,好得有点过份,是做给别人看的,旨在收买人心。夏荷却说我不懂得女人,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女人是嫁一家靠一主,精明的后母就是这个样。

大姐夫告诉我,王秀春也是个苦命人。她的父母在六O年相继去世。后由一个远房伯父收养,没有兄弟姐妹,十九岁结婚,丈夫身体一直不好。生有两个崽,都已成家立业。四年前,她老公病逝。她和大崽的关系搞得很不好,没奈何,她才打了这个嫁人的主意。

大姐夫说的大概是事实。前年大姐夫六十岁生日,我就只见到了王秀春的细崽而没看到她的大崽。她们的细崽嘴巴边挺甜的,称我也喊舅,她说他哥对他妈很不友好孝顺,连旁人都不如。

在王秀春的影响下,大姐夫的衣着也有了些讲究,西服和茄克也开始往他的身上挂了,当然与之配套的还有丝光袜子和黑皮鞋,就是下地,也不再是补巴衣裤了。

大姐夫有了一个这样体贴周全的女人,大概可以安度晚年了。

今年,细姐夫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在家办升学酒,也是我们家族兄弟姐妹难得的一次聚会的大好时机。

从我们上五担到细姐夫的丰盈垅,要转换两次车,因为那车只有县城开往丰盈垅方向的一路车,于是我干脆坐车到十五里铺去,顺便邀了大姐夫和王春一道去赴宴。

下得车来,只见大姐夫的厅屋大门半开半掩,我把那扇半掩的门页推开,然后重重地走了进去。

沉得的大门吱呀声没惊动屋里的人——王秀春没出来迎接我,也没见着越文的婆娘和她的两个孩子。但大门没上锁就说明屋里有人,我径直向里间走去。

在灶间我见到了左手肘撑在饭桌上,手掌托着腮,眼望着桌上茶杯呆呆出神的大姐夫。他的这副我从未见过的痴呆表情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大姐夫,你怎么啦?不舒服吗?”我问。

“我,好好的,没什么呀”!大姐夫强打起精神说。

“不对!瞧你这模样,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大姐呢?巧琴和孩子呢?”

“越文出车去了。巧琴和孩子上她娘家吃喜酒去了,她堂弟考上了大专院校,也是今天办升学酒。至于王秀春,你就别提她了”。

“怎么啦?她不是对你挺关心,照料得挺周到,对巧琴和孩子都挺好的吗?”

我的一连三个挺字。象三根剌扎在大姐夫的心上,立即滴了血。只见大姐夫的眼睛一阵阵发红,鼻孔由圆到方,由方到扁,最后嘴唇扁了几扁,一串哭音就从喉咙里迸了出来。“那都是假的,她把我和你大姐辛辛苦苦几十年挣来的钱一古脑儿全拐走了”。

这确实是个睛天霹雳,把我也震得目瞪口呆。

在亲人面前,大姐夫再也掩饰不住痛失万金的极度悲伤。他哭泣的声音虽不大,可肩膀一抖一抖地是真到了撕肝裂肺的地步。“细佬,一十三万八千块钱啊……这狐狸精……